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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九


  殺孽太重。

  虢城長谷一戰,六萬人盡數淹死,可不就是殺孽太重?這些年死在他手中的南蠻人數不勝數,的確心染血腥。

  「師父,」白容微急了,「佛普渡眾生,怎可分高低貴賤?」

  「他雖雙手沾滿血腥,也挽救了不少人的性命。」肖璟蹙眉:「師父這話,未免太過片面。」

  青衣僧人垂眸不語。

  「請師父寬容些,」白容微央求道:「我們肖家願意再添香火銀錢,只要能讓我弟弟也進佛堂一拜。」

  「不必了。」有人的嗓音打斷她的話。

  錦袍青年抬眸,目光落在佛堂裡,佛堂裡,金身佛像盤腿而坐,有兇神惡煞的怒目金剛,亦有神態安詳的大日如來。自上而下,自遠而近,悲憫的俯視著他。

  梵音嫋嫋,苦海無邊,佛無可渡。

  他早該料到這個結局。

  「他渡不了我。」肖玨揚起嘴角,「我也不想回頭。」

  就這樣沉淪,也未嘗不可。

  他轉身往外走:「我在外面等你們。」

  身後傳來白容微和肖璟的呼喊,他有些不耐的皺起眉,轉身將一切拋之腦後。

  他並不知道,在他走後,青衣僧人念了一聲佛號,低聲道:「未必無緣。」

  ……

  因下著雨,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更滑,天色昏暗,祈福過後再下山,恐有不妥。今夜只能宿在玉華寺。

  中秋夜外宿,也是一件無可奈何的事。僧人為白容微幾人安排好屋子就退了出去,白容微歎了口氣,桌上放著玉華寺裡特做的月團,她對肖璟道:「你去將懷瑾叫來,就在這裡勉強過中秋宴吧。」

  肖璟去隔壁屋子敲門,半晌無人應答,推門進去,屋子裡空空如也。

  肖玨不在屋裡。

  他看向寺廟的院落,雨水將石板沖洗的乾乾淨淨,下著雨,肖玨這是去了哪裡?

  玉華寺寺廟後院,有一棵古樹,玉華寺建寺來就已經在此,不知活了幾百年。古木有靈,枝繁葉茂,來上香的信徒稱之為「仙人樹」。仙人樹上掛滿紅綢絲帶,有祈求金榜題目的,亦有祈求花好月圓。紅線將樹枝覆了滿滿一層,下雨的時候,外無遮擋,掛著的心願布條被打濕,貼在枝木上,仿佛披了一層紅色的紗綢。

  持傘的青年停下腳步。

  地上掉了一片紅布,上頭還綴著黃色的纓子,大概是雨水太大,將這只紅綢吹落下來。

  肖玨頓了頓,彎腰將紅綢撿了起來。

  每一條紅綢上,都寫著掛綢之人的心願,他低頭看去,左邊的已經被雨淋濕,墨蹟氤氳看不出原本的模樣,右邊還剩一個看得清的,字跡歪歪扭扭,如同三歲小兒拿筆亂塗,寫著一個「看」。

  看?

  看什麼?古裡古怪的,他個子高,隨手將這只古怪的紅綢重新系在樹上,特意尋了一個樹葉最繁茂的裡面,這樣一來,不太容易被雨打濕。

  做好這一切,他將放在一邊的傘重新舉起。腰間的香囊因方才的動作露了出來,他怔住。

  香囊已經很陳舊了,暗青色的袋子,上頭用金線繡著黑色巨蟒,威風靈活,精緻華麗,但約是時間過得太久,針腳已經被磨得模糊,巨蟒的圖案也不如從前真切。裡頭癟癟的,像是什麼都沒裝。

  他的指尖撫過香囊,眼裡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

  賢昌館的少年們都知道,肖玨少時起便有一香囊不離身,如林雙鶴這樣頑皮些的,一直好奇這裡頭究竟裝的是什麼寶貝,後來得了機會搶走打開一看,竟是滿滿一袋子桂花糖。

  當時肖二公子便受了好一番嘲笑,這般喜歡吃甜的,連進學也要隨身攜帶。

  殊不知,這是肖夫人在世時,親手為他做的。

  肖夫人死後,他仍然帶著這只香囊,但裡面卻再無鼓鼓囊囊的糖果,唯有一顆……陳舊的、發黑的、已經不能吃的桂花糖。

  肖玨十五歲下山,進了賢昌館,他早年間在山上,該學的都已經學了,因此先生教的功課,只消看一遍也能過目不忘。成日在課間睡覺,常常輕輕鬆松得第一。先生喜歡,同窗羡慕,看在外人眼裡,簡直是上輩子不知積了多少德這輩子才能投胎如此。

  但肖仲武待他極嚴厲。

  他生來懶倦,原先在山上時,除了先生,無人管束,肖仲武也看不見。待下了山,同窗時常邀他今日酒會,明日梨園,都是十四五歲的少年郎,也沒有不去的道理。雖然大部分的時間,他只是懶洋洋的坐在一邊看著,或者乾脆睡覺,但看在肖仲武眼中,卻覺得此子甘於墮落,遊手好閒。

  肖仲武斥責他,請家法,沒收他的月銀,罰他抄書練武。

  他一一照做,但少年人,桀驁不馴刻在骨子裡,哪裡又真的服氣。他越是從容淡定的認罰,肖仲武越是氣不打一處來,再後來,他就與肖仲武吵了一架。

  肖玨揚眉:「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既然只看結果,現在結果已經有了。父親,你又在彆扭什麼?」

  少年嘴角的笑容譏誚,一瞬間,肖仲武握著鞭子的手,再也抽不下去,肖玨輕笑一聲,轉身離開。

  那是他最後一次看見活著的肖仲武。

  肖仲武第二日帶兵去了南蠻,不久,鳴水一戰身死,死狀慘烈。

  棺槨運回京城,消息傳來的時候,肖夫人正在廚房裡為肖玨做桂花糖。得到消息,一盤子桂花糖盡數打翻,落在地上,沾了滿地灰塵。

  僥倖活命的親信跪在肖夫人面前,哭著道:「原本是打算提前兩日過鳴水,可將軍說,鳴水附近的阜關盛產鐵器,想為二少爺打一把劍,臨行時與二少爺爭執,傷了二少爺的心,希望這把劍能讓二少爺明白他的苦心。沒想到……沒想到……」

  屋子裡響起肖夫人撕心裂肺的痛哭。

  她撲上去,胡亂的打在肖玨身上,哭著罵道:「你為什麼要與他置氣?為什麼!如果不是你與他置氣,他不會在鳴水多停留,不會身中埋伏,也不會死!」

  他忍著這可怕的指責,任由女人的軟綿綿的拳頭落在他身上,一言不發。

  怎麼可能呢?他的父親,那個剛毅嚴厲的,揮起鞭子來半點情面都不留。將稚兒留在陌生的山上,一年到頭也不過來一次的男人,怎麼會死?他冷漠無情,心懷大義,怎麼可能死?

  可怕的控訴還在繼續。

  「是你害死了他!是你害死了你爹!」

  他忍無可忍,一把將母親推開:「我沒有!不是我!」

  女人被他推開,呆呆的看著他,受不了她如此絕望的神情,肖玨轉身跑了出去。

  他並不知道自己應該去什麼地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找誰訴說。他下山回到朔京,也不過一年而已。一年的時間,他甚至還沒認全肖府上下的人,甚至還沒學會如何與他的親人自然而然的相處。

  就……已經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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