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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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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痛極的時候,是不會流眼淚的,他眼下還不覺得痛,只是懵。就像是聽了一個不可能是真的的笑話,並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他只是覺得腳步沉重,不敢上前,無法去面對他的母親絕望淒厲的眼神。 很多年後,肖玨都在想,如果當時的他不那麼膽怯,上前一步,回到屋裡,是不是後來的所有事都不會發生。 但沒有如果。 他回去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肖璟和白容微已經回來,兩人眼眶紅腫,像是哭過,一向文弱有禮的肖璟沖上來揍了他一拳,揪著他的領子,紅著眼睛吼他:「你去哪了?你為什麼不在府上,為什麼不陪在母親身邊!」 他忽的生出一陣厭惡和自嘲,扯了一下嘴角:「你我都是兒子,你問我,怎麼不問問你自己?」 「你!」 「懷瑾,」白容微抽泣道:「母親沒了。」 他的笑僵住。 「母親……沒了。」肖璟鬆開手,後退兩步,捂臉哽咽起來。 肖夫人一生,柔弱的如一朵未曾經歷風雨的花。肖仲武活著的時候,她對肖仲武諸多不滿,隔三差五的吵架,仿佛一對怨偶。肖仲武死去,這朵花便倏而枯萎,沒了養分,跟著一道去了。 她走的如此決絕,甚至沒有想過被她丟下的兩個兒子日後留在朔京該怎麼辦?肖家該怎麼辦,她的人生在失去肖仲武的那一刻,再也沒了意義,所以她用了一方潔白絹帛,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死之前對肖玨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是你害死了他,是你害死了你爹! 這句話將成為一個永恆的噩夢,在肖玨數年後的人生裡,常常令他從深夜裡驚醒,輾轉難眠。 他永遠也無法擺脫。 肖仲武和肖夫人合葬在一起,前些日子為了準備中秋宴的燈籠與畫布全部摘下,換成雪白的燈籠。 牆倒眾人推,肖仲武的死,帶給肖家的打擊遠不止於此。肖璟在朝堂中受了多少明槍暗箭,肖玨在背後就要承受同樣的負擔。南府兵如何,肖家如何,鳴水一戰莫須有的罪責如何。 他仍舊沒有流一滴淚,木然的做事,密集的安排。他能睡著的時候越來越短,回府的日子也越來越晚。 那天晚上很晚了,肖玨回到府上。肖仲武死後,府上下人遣散了許多,除了他的貼身侍衛,他不需要小廝,覺出餓來,才發現整整一日都沒吃東西。 太晚了,不必去麻煩白容微,肖玨便自己走到廚房,看可有白日裡剩下的飯菜對付一下。 灶台冷冰冰的,廚房裡也沒什麼飯菜,這些日子眾人都很忙碌,哪有心思吃東西。他找到了兩個饅頭,一碗醬菜。 燈火微弱的就像是要熄滅了,廚房裡沒有凳子,少年倦極,隨意找了個靠牆的角落坐下,端起碗來,突然間,瞥見將長桌的盡頭,牆壁的拐角,躺著一枚桂花糖。 肖仲武戰死的噩耗傳來時,肖夫人正在為肖玨做桂花糖,乍聞此信,一盤桂花糖盡數打翻,後來被小廝打掃,全部都沒了。 這裡卻還有一顆漏網之魚,靜靜的躺在角落,覆滿灰塵。 他爬過去,小心翼翼的將桂花糖撿起,拂去上頭的灰塵。糖果裡隱隱傳來桂花的香氣,一如既往的甜膩。 肖夫人總是把桂花糖做的很甜,甜的齁人,他原本不吃甜。 但這是他在人間,得到的最後一顆糖了。 香囊裡還有剩下的糖紙,他將那顆糖包好,重新放進香囊。端起碗來,拿起饅頭。 肖二公子從來金尊玉貴,講究愛潔,如今卻不顧斯文,坐地吃飯。他的衣服已經兩日未換,肚子也是粒米未進,再不見當年錦衣狐裘的麗色風姿。 少年靠牆仰頭坐著,慢慢咬著饅頭,吃著吃著,自嘲的一笑,秋水般的長眸裡,似有明光一點,如長夜裡的星光餘燼。 飛快的消失了。 …… 時光飛逝,沒有留下半分痕跡,過去的事,似乎已經是上輩子的回憶。那些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最後變成唇邊一抹滿不在乎的微笑。 並不是什麼不能過去的坎。 他怔然的看著手中的香囊,不知道在想什麼,片刻後,鬆手,繼續往前走。 「少爺。」飛奴從身後走來。他接過傘,替肖玨撐著,詢問道:「現在要回寺裡嗎?」 「走走吧。」肖玨道:「透透氣。」 最後一絲光散去,蓮雪山徹底陷入黑暗。濃霧彌漫,如山間幻境。這樣的夜,幾乎不會有人走。 雨水順著傘簷落下,並不大,卻綿綿密密,如鋪了一層冰涼薄紗,將山間裹住。 「這雨不知道下到何時能停。」飛奴喃喃。 中秋之夜大多晴朗,如此夜的實在罕見。肖玨抬頭望去,黑夜沉沉,看不到頭。 他道:「今夜沒有月亮。」 沒有月亮,不照人圓。 山林路泥濘不堪,除了雨聲,什麼都聽不到。越往邊上走,越是樹木繁茂,看不清楚人的影子。前方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飛奴一頓,提醒道:「少爺。」 肖玨搖頭,示意自己聽到了。 這麼晚了,還在下雨,誰會在這裡? 飛奴將手中的燈籠往前探了一探,雨水深深,有個人影站在樹下,起先只能看見是一個模糊的影子,大概是個女子,不知道在搗鼓什麼。往前走了兩步再看,便見那女子站在一塊石頭上,雙手扯著一條長長的東西,往下拽了拽。 綁在樹上的,是一條白帛。 這是一個尋死的女人。 ▼第126章 月亮(下) 禾晏過去從不覺得,人生會有這樣難的時候,難到往前多一步,都無法邁出。 她已經很久沒看過月亮了。 失明後到現在,她渾渾噩噩的過日子,許之恒安慰她,會永遠陪在她身邊,禾晏也笑著說好,可縱然表現的再平靜,心中也是茫然而恐懼的。她一生,面對過很多困境,大多時候不過是憑著一股氣站起來,跟自己說,跨過這一步就好了。不知不覺,再回頭看時,就已經跨過了許多步。 唯有這一步,她跨不過去,也不知如何跨過。 不再是飛鴻將軍,成為許大奶奶的禾晏,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一個普通女人陡然失明,雖然丈夫仍然待她好,但這種好像是水中花,帶著一種虛幻的敷衍。她感受不到。 七夕的時候,她在府中坐到深夜,也沒等到許之恒回來。原以為是因為朝中有事,第二日才知,頭一天許之恒陪著賀宛如逛廟會去了。她摸索著在屋裡的窗下坐好,靜靜聽著外頭丫鬟的閒談。 「昨日大爺與夫人吵架,吵得老爺都知道了。主子心情不好,咱們這些做下人的反倒倒了霉,還不都是因為東院那位。」 「要我說,大爺也實在太心軟了些。東院這位如今是個瞎子,咱們許家的大奶奶怎麼能是一個瞎子?沒得惹人笑話。夫人這幾日連外頭的宴約都推了,就是不想旁人問起。」 有小丫鬟看不過替她說話:「大奶奶又不是生來就瞎的,突然這樣,已經很可憐了。」 「可憐?她有什麼可憐的?她就算瞎了,也能日日呆在府裡被人服侍,至少衣食不缺,和那寵物有什麼不一樣。可憐的是大爺,年紀輕輕的,就要和這瞎子捆著過一輩子。咱們大爺才學無雙,什麼樣的女子找不到?偏要找這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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