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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


  袁寶鎮心中恨極,也知丁一絕不可能是孫祥福的人所殺,眼前這人已經知道了一切,可他無力反駁,只得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請都督指教。」

  「孫祥福父子專橫權勢,貪贓搶掠,收刮民脂,魚肉鄉民。擄來良家女,以澤量屍。」他道:「如此窮凶極惡之徒,袁禦史身為禦史,肩負查糾百官之職,定不會姑息。此事我已告知夏陵郡郡守,會同袁禦史一起將此事奏稟皇上。至於袁禦史,」他視線凝著袁寶鎮,含著淡淡嘲意,「是明章面奏,還是密奏彈劾,本帥就不便插手了。」

  袁寶鎮差點一口氣沒喘過來。

  明明說著「本帥不便插手」,此事卻已經是他從頭到尾主導。縱然袁寶鎮還想做什麼,可夏陵郡那頭已經奏稟,他避無可避。孫祥福父子當初的舉薦人,正是徐相的門生。徐相門生遍佈大魏,涼州知縣一案,面上無光的是徐相,並且,為了避嫌,新任知縣絕不會是徐相的人。

  徐相就徹底失去了對涼州的控制,這要怎麼給肖玨找麻煩?!

  他此番回朔京,徐相定不會輕饒他。袁寶鎮只覺絕望。

  肖玨轉而看向縮在一邊發抖的家丁婢子,淡道:「把你們知道的說出來,可免重罪。」

  這便是要孫府的下人們揭發孫祥福父子之罪過了。

  家丁們尚且有些猶豫,只怕孫祥福父子若是逃出生天回頭報復。婢子們卻喜出望外,紛紛上前應答。作為女子在孫家,並無半分出路。縱然有美貌有才華,溫柔解語,最好的也不過是作為禮物被送給上司,或許還能多活幾年。更多的,則是被孫淩父子玩膩了之後殺掉,成為一捧花泥。

  女子在這裡活著猶如坐牢,誰也不知行刑的日子何時到來。如今陡然得了一線生機,紛紛恨不得孫祥福父子立刻喪命,再無翻身餘地。因此人人都說孫家父子所犯之罪,聽來令人不寒而慄,只覺的如此心狠手辣之人,竹罄南山,神怒鬼怨。

  飛奴與夏陵郡的兵士頭子一同記載,孫祥福父子被押著跪倒在地,肖玨轉身往外走。

  袁寶鎮還呆立在原地,突逢巨變,他身邊又無可商量可用之人,一時思緒紛亂,正不知所措之時,就見令他咬牙切齒之人氣定神閑的走過來,神情平靜。

  與他擦身而過的瞬間,肖玨突然停下腳步,年輕的都督彎了彎唇,用只能兩人聽到的聲音低聲道:「袁禦史想要我的命,我卻希望你活著。你活著,比你死了更讓徐敬甫難受。」

  他複又站直身子,笑容帶著嘲意,平靜開口:「等回到朔京,替我向徐相問安。袁禦史,一路順風。」

  他轉身離開了。

  身後,有人驚呼道:「袁禦史!袁禦史怎麼了?袁禦史?」

  袁寶鎮暈倒了,禾晏回頭去看,肖玨的身影消失在花牆外,再也看不到蹤跡。

  此事……至此塵埃落定。

  ……

  知縣府被夏陵郡的兵士查封了,原先氣派的宅子,如今門口貼滿封條,燈籠被扯得亂七八糟,一片頹敗。宋陶陶在院子裡瞧見許多女屍,十分不適,禾晏安慰了她許久,總算是讓她平靜了下來。等宋陶陶覺出些困意,伏在桌上小憩之時,禾晏與保護宋陶陶的赤烏打了聲招呼,去找肖玨。

  她還有些疑惑沒有解開。

  肖玨正與飛奴說話。

  孫祥福父子作惡無數,婢子們紛紛揭發,都不必一一說來,光是眼下的這些,誰也保不住他們,他們犯下的罪孽,足夠死十次有餘。整個大魏都罕見這樣令人髮指的行徑。

  殘暴之人擁有了權力,對普通百姓來說,無異於滅頂之災。豺狼虎豹固然可怕,又哪裡及得上人心惡毒?

  「舅舅!」禾晏站在門口喊道。

  肖玨與飛奴的談話戛然而止,禾晏走進去,肖玨揚眉:「還叫我舅舅?」

  禾晏:「……都督。」

  說的像誰願意叫他舅舅似的,分明是他占了便宜,還這般不情不願。

  「你不去陪著宋大小姐,找我做什麼。」他問。

  這人說話夾槍帶棒的,禾晏猶豫了一下,問:「你今日,處置了孫家父子,為何留下袁寶鎮。你明明知道,袁寶鎮才是想殺你之人。」

  孫家父子固然可惡,死不足惜,但終究宴上刺殺肖玨之人,是袁寶鎮主使。丁一已經死了,袁寶鎮卻還能活著回到朔京,肖玨會這麼好心?

  「我不在這裡殺他,是因為他回到朔京也會死。」肖玨看向窗外,「早晚而已。」

  「其他人呢?」禾晏問:「涼州城裡孫家父子能一手遮天,定還有同黨。」擁護孫祥福的,孫祥福的人還盤踞在涼州,為何不一網打盡?

  肖玨:「水至清則無魚,禾大小姐,你太過天真了。」

  飛奴沉默的立在一邊,仿佛沒有聽到他二人的對話。窗外的樹長得鬱鬱蔥蔥,這般華美的宅院,誰知道會埋葬這麼多的罪惡。

  事實上,肖玨的目的,從來都不是袁寶鎮。

  孫府的夜宴是鴻門宴,他早就知道了。袁寶鎮的出現,必有殺機,他也早就知道了。他此番來涼州城裡,根本就不是為了參與一場貓抓老鼠的遊戲,而是為了將這涼州城,握在掌心。

  帶領新兵來駐守涼州,就是為了暫避鋒芒,避開徐敬甫的耳目。可徐老狗的門生滿大魏都是,舉國上下賣官鬻爵之風盛行,涼州衛的孫祥福,亦是其中一員。袁寶鎮奉徐敬甫之命前來,若是能殺掉肖玨為上,殺不掉肖玨,就與孫祥福暗通往來,孫祥福直接聽命朔京。要與涼州衛使絆子,輕而易舉。

  蒼蠅就算殺不死巨象,一直在耳邊吵吵,也會令人心生厭惡。

  夜宴風波的當晚,禾晏「瞎」了,之後的幾日肖玨人不見,旁人都以為他出府去了,丁一跟蹤他亦是,其實丁一跟蹤的是喬裝後的飛奴,真正的肖玨,一直都在孫府。

  孫祥福作惡多端,與涼州許多大戶多有往來,大戶與孫祥福「上供」金銀,孫祥福保他們在涼州城「平順」。他也有打點上司下屬,面面俱到,做過的事送出的禮,都有賬冊一一記載。

  肖玨找到了賬冊,偷樑換柱。在這裡,他還有別的發現。

  孫淩這些年來害死過的姑娘,數不勝數,原先的都丟到了亂葬崗。近兩年不知是不是做過的惡事太多,心中有鬼,頻繁做噩夢,孫家人請了道士來看,說要將死在孫淩手中的女人埋在西北方,用佛像符咒鎮壓方可。

  於是就有了後院裡的屍山與佛像。

  肖玨本打算用宋陶陶治孫家父子的罪,有了這個發現,就算徐敬甫親自來保人,都保不住。

  他這幾日,前幾日是確認地下之人,搜尋賬本,最後一日才是真正出府,出府也沒幹別的,賬冊上的人他挑了幾個,一一將冊子上相關記載謄抄一遍,送入各家府中。

  涼州城的商戶巨紳,把柄都捏在他手中。日後新的涼州知縣上任,不管是不是徐敬甫的人,都將拿他無可奈何。

  涼州城,從今日起,就是他的了。

  袁寶鎮最錯的一件事,就是算錯了他的方向。夜宴上的刺殺一直沒被肖玨放在心上,他想要的,從來都只是涼州城。

  只是陰差陽錯,禾晏的出現與古怪,吸引了袁寶鎮的全部注意力。從某種方面來說,禾晏也成了誘餌,只是這誘餌上帶著鉤子,將循著味道趕來的獵物豁了嘴,事情才會如此順利。

  他沉默的時候,禾晏亦是在思索。

  今日之事,肖玨早已料到了。她問:「你之所以放過袁寶鎮,是不是因為,袁寶鎮辦砸了差事,會被主人背棄責罰,那個主人就是徐相。」她頓了頓,問:「徐相,是否就是當今丞相徐敬甫?」

  此話一出,連飛奴都忍不住驚訝的看了一眼禾晏。

  她居然就這麼直接的說出來了,這話裡的意思便是她不認識徐敬甫,可誰知是不是在說謊?

  「禾大小姐如此心系朝廷,令尊可知道?」肖玨淡道。

  他這麼回答,禾晏就知道,袁寶鎮嘴裡的徐相,果真就是徐敬甫。

  「我爹雖然如今只是城門校尉,徐相是當今丞相,看似雲泥之別,可都督也知莫欺少年窮。我今年十六,打遍涼州衛,尚無敵手,」她大言不慚,「日後說不準建功立業,做的官比都督都大,一個徐相又如何?我還有個弟弟,比我還年幼。說句大逆不道的,我們如初升朝陽,徐相已是風燭殘年,等我與弟弟長到都督那麼大的年紀時,焉知世上還有沒有徐相這個人?」

  飛奴被自己嗆得咳起來。

  就憑禾晏這番話,十有八九也就不是徐敬甫的人了。徐敬甫能容忍這麼個大逆不道的玩意兒在手下?禾晏能活到現在,只怕全憑運氣。

  肖玨聞言,哂笑一聲:「你這樣不知死活,說不準活的不及徐敬甫長。」

  禾晏心道,那肖玨可就猜錯了,她都已經比徐敬甫多活了一條命了,誰還管長不長。

  「都督不必如此防備我,」禾晏看著他:「我與你有共同的敵人。」

  「我不知,」他不鹹不淡的開口:「徐敬甫還會費神與一個城門校尉有糾葛。」

  「城門校尉自然攀不上徐相了,不過狗咬了人,主子也該一同問責。」禾晏歎道:「我的仇人是徐相的手下,其實也就當相于徐相了。」她笑:「我與都督同仇敵愾,應該是朋友,都督三番五次的懷疑我,讓人很傷心。」

  肖玨瞥她一眼,她的樣子,可看不出來半分傷心。

  「那你要失望了,」他道:「我不交朋友,更不與騙子交朋友。」

  禾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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