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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〇


  匕首擦著禾晏的頭頂掠過,丁一一掌拍來,拍在禾晏的左肩上,將她拍的往後退了幾步,碰倒了桌上的佛像。

  「你這是對佛像不敬。」禾晏道:「不怕夜裡菩薩佛像來找你?」

  丁一不高興的看著她,見這少年挨了他一掌,竟然還能好端端的說話?他冷笑道:「你可知這裡一尊佛代表著一個死人,你很快就會加入他們。」

  禾晏伸手摸了摸肩頭,露出一個驚恐的神情:「好端端的,不要在夜裡講鬼故事!」嘴上這般說,手裡的匕首毫不猶豫的朝丁一刺來。

  丁一躲開了,匕首將他的帽子挑開,落在地上。

  禾晏心頭唏噓,她出門什麼兵器都沒有,這一把匕首,還是第一日到孫府夜宴上,用來割鹿肉的匕首。當時肖玨被刺,她情急之下搶了就沖進去幫忙。這一把割鹿肉的匕首,此刻看來,就過分華麗而不實用了。

  她正想著,丁一又已經上前來,禾晏避開他的刀尖,被他一掌拍在背上,頓覺喉頭一甜。

  丁一雖然用的是匕首,但卻更愛赤手空拳對峙。此人對自己的身手十分自信,才會如此。

  「挨了我兩掌,竟然還能站著,」丁一目光微動,「你是第一個。」

  禾晏將喉頭的血咽下,露出一個笑容:「能打我兩掌還活著,你也是第一個。」

  「伶牙俐齒。」丁一說著,再次奔來。

  禾晏轉身往窗戶逃去。

  禾大小姐的身體,到底還是太孱弱了。許是老天爺本就如此,天下沒有絕對的公平,女子心思比男子玲瓏縝密,身體便註定要柔弱於男子。縱然她前生驍勇善戰,但如今的她,也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在今年春日之前,甚至從未有過半分武藝。

  不及丁一內力深厚。

  「你這就想逃了?」丁一哈哈大笑,伸手抓住禾晏的衣襟往後一扯,禾晏被他扯得身子往後一仰,摔進佛龕中。

  香灰灑了半空。

  「這裡夜裡都不會有人來。」丁一笑道:「沒人敢來,你就只能在這裡等死。」

  禾晏站起身,一腳踢開面前的一尊佛像,笑道:「我本就是個死人。」

  她這動作隨意,卻叫丁一看的分外熟悉,竟然愣了一愣。

  丁一是禾如非的手下,跟了禾如非多年了。他們一直生活在別院,離朔京很遠。過去那些年,禾如非培養丁一,如死士。丁一身手絕佳,會制毒,會偽裝,心思縝密,縱然是做別人的手下,也是極優秀的那一個。

  一身本領,自然要有用武之地,然而等他們回到朔京,丁一第一個領到的任務,卻是炮製一碗使人眼盲的毒藥,給許大奶奶,也就是禾如非的堂妹送去。

  他當時對這個任務很不滿,亦不知道為何禾如非要下令殺死這個堂妹。女子間的爭鬥,是後宅間的事,又有什麼可用得上他的?簡直大材小用,丁一自覺受到侮辱。

  禾如非卻告訴他:「你莫要小瞧她,行事須小心,別要被發現端倪。」

  丁一很奇怪,一個女子,能厲害到哪裡去?何以還要叫他小心。

  半是好奇半是不屑,丁一進了許家,在許家呆了三日。

  就是這三日,令他發現,許大奶奶果真不是簡單女子。她格外敏感,有時候丁一藏在暗處想要觀察她,她立刻就能發現不對。好幾次,丁一都差點暴露蹤跡。

  到最後,他無可奈何,只好用禾如非小廝的身份藏在許家。許大奶奶雖然謹慎敏感,但對禾家人,倒是十分信任,給了他可趁之機。他還記得當時那一碗藥給許大奶奶,許大奶奶聽說是禾家送來的補藥,想也沒想就仰頭喝了個乾淨。他當時心中生出不知道是什麼的感覺,這樣的女子,如此身手與能力,倘若光明正大的打,必然要下好一番功夫才能取她性命。但只要是身邊人動手,就這麼一碗藥,甚至不必費神,就能得償所願。

  難怪旁人總說,能真正被欺騙傷害的,只有身邊人。

  丁一在那三日裡,也留意到許大奶奶的一些小習慣。譬如說有時候眼前有什麼東西,像是落下來的樹枝一類,她總愛一腳踢開。她踢開的動作看似隨意,卻非常用力,這在大戶人家的女子中,其實算是非常失禮的。許大奶奶也知道這一點,因此她每次無意識的踢走東西時,就會反應過來,若是四下無人,便若無其事的離開。若是有人,便歉意赧然的吐吐舌頭表示抱歉。

  她在做這件事的時候,那張總是平淡的臉上,便會顯出生動的神氣。仿佛這樣才是真正的她似的。因此時隔久遠,丁一都快記不清楚許大奶奶的模樣了,卻仍記得她一腳踢開眼前樹枝的動作。

  而就在剛才,面前的少年一腳踢開腳邊的佛像,那點動作和神氣,突然就與丁一記憶裡的許大奶奶重合了。

  但他怎麼能是許大奶奶呢?

  那碗藥喝下去,許大奶奶就成了個瞎子。丁一以為事情就到此為止,直到今年春日,他在禾家的時候,聽聞許大奶奶失足跌進池塘裡溺死了。

  丁一不會認為她是真正的失足溺死,蓋因禾如非以及禾家人在聽到這件事時,除了二房的夫人,並無半分驚訝。想來是早就知道的。

  有什麼事情會使得整個禾家對一個出嫁的女兒如此趕盡殺絕,變成個瞎子都不放心,還要她的命?他在事後回憶起來,便漸漸想出了一點頭緒。

  禾如非在別院裡生活多年,回到朔京,搖身一變成了飛鴻將軍。丁一以為是禾家找了個代替品代替禾如非,既然禾如非回來了,代替品就該去死。但,倘若那代替品是個女子呢?

  這聽起來不可思議,但並不是絕無可能。尤其是丁一想到許大奶奶的機警和身手,絕不是一個普通婦人可以做到。尤其是後來聽說許大奶奶瞎了後,並未一蹶不振,而是嘗試聽音辨形,或許正是因為如此,才會令禾家感到不安。

  他們需要的是一個聽話的瞎子,如果這個瞎子還能走、能動、能說,就不夠令人放心了。

  他當初弄瞎掉的許大奶奶,也許是大名鼎鼎的飛鴻將軍,每每想到此事,丁一都又自豪又遺憾。自豪的是平定了西羌之亂,多少人望而卻步的飛鴻將軍卻是敗在他這麼個小人物手中。遺憾的是他雖算計了許大奶奶,到底不是光明正大,只是一碗藥而已。

  燈火影影綽綽,映出的少年模樣都變得模糊了。禾晏眼角一彎:「打架的時候出神,可不是好習慣。」伴隨她聲音的,正是她的動作,如鬼魅般輕快,眨眼間已經到了丁一跟前。

  「噗嗤」一聲,匕首從他的袖子上劃過,留下一道血痕,禾晏刺傷了他的胳膊。

  「你就這點能耐了嗎?」丁一的眼中掠過一絲興奮,還有一點不屑。這少年斷然不是飛鴻將軍,飛鴻將軍……不止這點本事。

  他不以為然的將那截散出來的袖子撕掉,看著禾晏笑起來:「不管你是人是鬼,今日就死到臨頭!」

  他朝禾晏疾掠而來。

  屋子本來格外寬敞,但因為到處擺滿了佛像,便顯得狹窄而逼仄,丁一自小習武,內力深厚,且手段詭譎兇險,若非如此,也做不得禾如非的心腹。禾晏與他交手四五招,被拍中的地方傷痕累累,受傷最重的當是背後,被丁一的刀尖劃破。

  窗戶就在眼前,卻難以逃開,她被抓住一把丟到地上,丁一抓著她的腦袋,疑惑的看著她:「你到底是誰?」

  「你覺得我是誰?」少年的唇邊溢出血跡,而他神情卻滿不在乎,仿佛不知道痛似的,連笑容都不曾變過。

  恍惚間,丁一又想到許大奶奶了。這點聯想令他不快,鉗著禾晏的脖子的手越發收緊,他道:「你不告訴我你是誰,我就將你殺了,埋在這裡的地上,到處都是神佛和符咒,你將永世不得超生,所以,」他輕輕地,誘哄般的道:「你到底是誰?」

  這少年的身手已然很優秀了,給他的感覺又似曾相識,丁一不願意與真相擦肩而過。

  可是禾晏聞言,卻笑起來,她笑的有些咳血,邊笑邊道:「你這人,我不是早已告訴過你,我既是從地府裡爬出來的惡鬼,便早已不屑超生。況且,連我都能來去自由,這點符咒和佛像,不過泥塑紙張,當不得真。你如此好騙,你家主子禾如非知道麼?」

  他竟然知道禾如非,丁一一愣,神情陡然一變:「你還知道什麼?」他下意識的去摸身後,卻摸了個空。

  那少年的臉還在跟前,漾著盈盈笑意,丁一察覺不對,手中匕首直刺過去,少年卻如乍然醒過來一般,輕輕一撤,已經脫離了他的制掣。

  她手裡拿著一隻細小的梅花鏢,靠著佛龕把玩,道:「這就是你的殺手鐧了?還藏在懷中,要不是挨了這麼多頓打,還真找不到哪。」

  丁一的臉色霎時間沉下來:「你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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