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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


  滿場死寂中,她的笑容就格外刺耳。禾晏轉頭看去,美人唇邊帶血,神情卻狠戾。

  禾晏上前一步,問:「你們是誰?為何要害我舅舅?」

  映月看向禾晏,神情兇狠:「若不是你出來攪局,今日何至於此!你永遠也不會知道,我的主子是誰……」

  她唇邊咳血咳得越來越多,流出的血也是不正常的黑色,再看周圍女子,皆是如此。禾晏便明瞭,果真是死士,一旦刺殺失敗,便自絕身亡。

  「是嗎?」肖玨看著映月,忽然勾唇笑了,眸光嘲諷,他道:「天下間想殺我的人,數不勝數。但如此心急的,也只有一個。」

  「你主子送的這份大禮,我收下了。希望我的還禮,你家主子能受得起。」

  映月臉色巨變。可她本就已經服下毒藥,不過片刻,臉色灰敗,同其餘十來個女子一樣,香消玉殞,再也沒了氣息。

  肖玨抬腳跨過她的屍體,到廳中站定,看向藏在矮幾下嚇得發抖的孫祥福,他斥道:「孫知縣,你不妨解釋一下,為何你設宴,府中婢女會向我行刺。你這是,蓄意謀害本帥嗎?」

  孫祥福早就已經嚇得腦子一片漿糊,聞言更是差點眼淚都掉下來了,他見刺客都已了,才敢從矮幾下站出身來,忙不迭的解釋:「都督,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借我十個膽子,我都不敢謀害您!這些歌女是我半月前才接回府中的,我……我不知道是刺客啊!袁大人,袁大人您快幫我解釋一下,我、我這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一直沒吭聲的袁寶鎮也回過神,拍著胸脯,心有餘悸道:「孫知縣,這不是你知不知道的問題。這些歌女都是你府上的人,今日若是肖都督真的有個三長兩短,你怎麼也脫不了干係。我看此事並非表面上看到的這般簡單,還是先將這裡收拾一下,請仵作來看看,這些人到底是從何而來,什麼身份。」

  他又看向肖玨:「肖都督也受驚了,不如先梳洗一下,換個地方,聽孫知縣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想這些歌女,只怕是有備而來。」

  肖玨似笑非笑的看著他,道:「好啊。」

  這一場夜宴,到中途便戛然而止,但此刻眾人顯然也沒了繼續的心情。堂廳裡一片狼藉,仵作並著衙役們很快過來,將歌女的屍體抬走,袁寶鎮問:「要不要搜搜她們身上可有什麼信物?」

  「既到孫府半月,信物早已藏好,怎麼會留到身上等人來搜。真的有,恐怕也是嫁禍他人,」肖玨盯著袁寶鎮,淡淡道:「袁大人可不要中計了。」

  袁寶鎮頭皮一緊。

  肖玨沒再理會他,側頭,就看見禾晏呆呆的站在原處,忽然記起,她好像從方才起,就沒怎麼說話了。

  是被嚇壞了?

  「愣著幹嘛,走吧。」他對禾晏道,剛說完,便感到自己袖子被人扯出。

  「舅舅,」那少年仰著頭,向來笑嘻嘻的臉上,沒了笑容,罕見的帶了一絲緊張,目光亦是茫茫然,落在他臉上,好像又沒有看他。他道:「剛剛那個小廝沖過來的時候,我將你推開了,他撒了一把東西在我臉上,我眼睛有點疼,」她的聲音小小的,沒了從前的飛揚,有些慌張,「我好像看不見了。」

  ……

  大夫一個接一個的進去,又很快出來,神情惶恐,每個人都搖頭不語,唉聲歎氣。

  肖玨的臉色越來越沉。

  孫祥福在一邊看的心驚膽戰,誰能想到,肖玨的外甥,那個跟在肖玨身邊的少年會被刺客傷了眼睛呢?大夫也只能扒開他的眼皮看看,這少年只說看不見,涼州城裡又沒有什麼神醫,能找到的大夫都找來了,皆是沒有辦法。

  地上那些藥粉,早已被風吹走,一點痕跡都沒留下,連毒都不知道是什麼毒,如何能解。所幸的是這少年只有眼睛受傷,其餘地方還好,否則若是傷及性命,不知都督要如何大發雷霆。

  「都督,」孫祥福諾諾的道:「下官再去請名醫來,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定然會沒事的。」

  肖玨:「滾開。」

  話裡的怒意,誰都能聽得出來,孫祥福不敢在這個關頭觸怒肖玨,匆匆說了幾句,趕緊逃命似的退下了。

  肖玨站在屋外,頓了片刻,才往裡走去。恰好與最後一個大夫擦身而過,他見那少年坐在榻上,神情平靜,不知在想什麼,片刻後,又用手在自己面前比劃比劃,仿佛不肯相信自己看不見似的。

  因她叫疼,大夫也不敢用什麼藥,只找了些舒緩清涼的藥草敷在乾淨的布條上,拿布條綁了眼睛。

  禾晏向來都是眉開眼笑的,有時候聰明,有時候蠢,至於這蠢是真蠢還是裝蠢,如今是無人知曉的。他那雙眼睛生的很巧,清靈透撤,瞪著的時候有點傻,彎起來的時候,就盈滿了朝氣和狡黠。如今布條遮住了她的眼睛,一瞬間,少年的臉就變得陌生起來,連帶著他從前的那些生動表情都像是模糊了。

  肖玨忽然又想起剛才在宴席上,映月一行人行刺之時,禾晏沖過來的時候,亦是沒有動搖。映月倒的酒,就算禾晏不提,他也並不會喝,但那個時候少年的叫聲裡,恐懼和憤怒不像是假的。

  甚至聽得讓人心頭悚然。

  他往裡走,走到了禾晏的塌前。

  禾晏似有所覺,但又像是不確定似的,側頭看來,小心的詢問:「是有人來了嗎?」

  肖玨沒有說話。

  「沒有人麼?」她又小聲嘀咕了一句,就側過頭去安靜下來。

  這一路進涼州城,禾晏話實在很多。肖玨不與她搭話,她就去找飛奴。飛奴話不多,後來出現的宋陶陶便頂了這個空缺。一個時常唧唧喳喳的人,突然安靜起來,是會讓人不習慣的。

  這少年如今也不過才十六歲而已,但他又與普通人不同。得知自己眼睛看不見了,有些慌張,但竟沒有嚎啕,也沒有落淚。好像很快就接受了這個事實,只不過,他安靜坐著的時候,會讓人覺得有一絲不忍。

  大概是他太瘦弱了,這麼看著,很可憐。

  肖玨開口問:「你感覺怎麼樣?」

  「都……舅舅?」禾晏詫然了一下,才道,「我就是有些不習慣。」她伸手似乎想要去摸自己的眼睛,觸到的卻是布條,隨即又縮手回來,道:「我的眼睛,真的看不見了嗎?」

  他連問這話的語氣也是平靜的。

  肖玨本應該說「是」的,但這一刻,他居然有些說不出口。

  這樣身手不凡的少年郎,正是最好的年紀,以他的資質,在涼州衛裡,過不得幾年,必然升官。一攤泥水裡的珍珠,無論如何都不會被埋沒。但失去了一雙眼睛,情形又是不同。且不說對未來的影響,光是他自己要習慣這種黑暗的日子,也需要勇氣。

  畢竟他不是從一出生起就看不見的。擁有過然後再失去,比一開始就不曾擁有讓人難以忍耐的多。

  「舅舅,你不會是在為我難過吧?」禾晏突然道。雖然他眼睛蒙著布條,但她說這話的語氣,讓人想像的出來,若是尋常,此刻她應當瞪大眼睛,目光裡盡是促狹和調侃。

  「或許你還在自責?」她笑道:「其實你不必為我自責,你應該誇我,也許你誇誇我,我就會認為,我做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誇你什麼?」肖玨漠然道。

  「當然是誇我厲害了。」少年的聲音帶著一點驚訝,又帶著一點得意,「剛才若不是我提醒你別喝酒,也不會引出這一場刺殺。我是你的救命恩人,難道不厲害嗎!」

  都什麼時候了,她居然還有心思想這些?肖玨無言,不知道該說這少年是心大,還是真的不在乎。

  「你好像並不難過。」肖玨道,「你的眼睛看不見了,也許永遠都看不見。」

  此話一出,少年的手指蜷縮一下,雖然極細微,還是被肖玨捕捉到了。

  他在害怕,並不如表面上說的那般輕描淡寫。

  「老天爺不會對我這麼壞吧?」禾晏道:「我平生沒做過一件壞事,何以這樣對待我。如果……如果真的要這樣對我,那我也沒辦法,瞎子也分很多種,我這麼厲害,就做瞎子裡最厲害的那一個吧。」

  肖玨微微一怔,這句話聽著莫名耳熟,似乎許久之前曾在哪裡聽過。

  「不過,舅舅,你這麼早就要放棄了嗎?我覺得你還是再給我找幾個大夫來看看吧?也許我還能治好,你幹嘛說的就像沒得治似的?」他問。

  肖玨看了他一眼,少年雖然竭力表現的和平時一樣,到底有些懨懨的提不起精神。他道:「好好休息。」轉身走了。

  肖玨離開了屋子,屋子裡恢復了平靜。因著府裡可能有刺客內應,屋子裡所有的下人都被撤走了,只在院子外留有肖玨重新召來的自己人,飛奴。

  禾晏伸出手,似乎想要去解腦後的結,片刻後還是放下手,沒有繼續動作。

  她低頭,喃喃道:「丁一。」

  袁寶鎮那個護衛,禾如非曾經的小廝,前生親自送她一碗毒藥的人,她聽見了袁寶鎮叫他的名字,他叫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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