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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七


  「是的。執拗,倔強,深沉,仿佛魂魄都是滾燙的。」成伯回憶初見時的情形,那個渾身傷痕的少年宛如一叢熾熱燒灼的烈焰,襤褸衣衫難掩他耀目的俊美。

  慕清晏輕聲道:「這樣的人,聶恒城的確不能放置不理。何況一個年老,一個年少,此消彼長,未來如何不好說的。」

  成伯道:「少主說,他自小在聶恒城身邊長大,再清楚聶恒城不過了。當時聶恒城決心已下,哪怕是來硬的也要殺掉可能威脅他教主之位的人。何況聶氏勢力龐大,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事成之後,大可對外堅稱是誅殺北宸六派派來的冒牌貨奸細——少主只好暗中與姓聶的約定,他不堅持認回正揚少主,聶恒城也不會下殺手。」

  慕清晏側臉凝思片刻,悠悠道:「叔父有沒有責怪父親沒有堅持承認他的身份?」

  「不,正揚少主明白聶恒城對他起了殺心,也理解少主的做法。不過……」成伯遲疑起來,「如今看來,正揚少主心中還是留了怨氣的,不然後來也不會打傷少主了。」

  「什麼,他打傷過父親!」慕清晏瞬間警惕起來。

  成伯道:「就是公子您出生不久後,正揚少主忽然從外頭回來——其實那幾年他經常溜到外頭去。」

  慕清晏驚愕:「原來是那回!原來真的不是聶恒城下的手,居然是他幹的!哼哼,父親好心收留他,他居然恩將仇報!」

  「不不不,正揚少主他不是想傷害少主,而是想要搶奪公子您!」成伯脫口而出。

  慕清晏愕然,隨即一陣難以言說的驚恐襲來,宛如濕濕冷冷的苔蘚藤蔓爬上心頭,「難,難道…我是他的…?」

  「不是不是!」成伯猜到慕清晏的心思,哭笑不得,「若水夫人開始與少主親近,到她肚子大起來,前前後後一年多的功夫,正揚少主根本不在瀚海山脈,也不知在哪裡胡混。他回來時,若水夫人肚子都老大了——公子您的的確確是少主的骨肉!」

  慕清晏被嚇的直起了身子,好容易鬆口氣:「成伯你以後把話一口氣說完。」

  成伯赧然,低聲道:「正揚少主搶奪公子您的緣由,老奴也不知道。本來他們兩兄弟好端端在屋裡說話,不知怎麼就吵了起來。老奴沖進院子時,看見公子的乳母侍婢或死或傷,正揚少主還不住沖向地上的繈褓,少主只好奮力出招,直將正揚少主打出極樂宮。老奴一路追趕,也沒趕上。」

  慕清晏艱難道:「所以父親不是因為受傷躲出去休養,而是追擊慕正揚才離開的?」

  「是呀。」成伯歎氣,「我猜少主將正揚少主趕出老遠,因為受了重傷而沒法立刻回來。正揚少主估計也受了傷,不然他那樣不肯罷休的性子,怎會沒再來搶奪公子您呢?」

  慕清晏顫然坐倒,心中五味雜陳。

  「那是老奴最後一次見到正揚少主,之後就再沒聽到他的消息了。」成伯歎道,「直到幾年後少主帶公子住回不思齋,一日夜裡,常大俠帶了個年輕體弱的女子來拜訪。」

  慕清晏再度緊張,「是不是我發燒那夜?那女子是誰?」

  成伯說是的,又道:「老奴哪裡識得。老奴奉完茶就出去了,出門前聽見那女子對少主說『早聞君名,不曾想今日才見』。」

  慕清晏盯著成伯的臉,「就是說,那夜是那女子與父親是第一次見面?」

  成伯又說是的,接著道:「他們聊了大半夜,天快亮常大俠與那女子才走。我問過少主,少主說那女子是來送回正揚少主遺物的。」

  「慕正揚果真死了?」

  成伯只道:「少主說是的。這之後,少主就下令我等不許再提正揚少主了。」

  慕清晏心潮起伏,半晌後才道:「……我以為那女子是為了父親來的,卻原來是與慕正揚有瓜葛。」他基本已經猜到這女子是誰了。

  「要是少主與那女子早些認識就好了。」成伯口氣中滿是遺憾。

  慕清晏歪頭:「這是什麼意思。」

  成伯躊躇了一下,歎道:「我服侍少主幾十年,他自小淡泊,對人對事從不曾過分熱切。。老奴從沒見他用那樣的眼神看過一個人,也從沒見他如那夜暢懷大笑過。」

  他抬頭回憶,「老奴後來又進去添過幾次茶果,見那女子的相貌只是清秀,不過一雙眼睛倒生的好。老奴迄今所見,唯有昭昭姑娘的眼睛堪能與之一比。」

  「老奴聽少主與那女子天南海北的閒聊,覺得那女子甚是灑脫,哪怕病弱不堪,說笑間也是爽朗自在,無所畏懼。老奴就想了,少主淡泊,不拘名利,這兩人真是般配,可惜……唉,他們為何不早些遇上呢。」

  慕清晏一動不動坐在原處,整個人凝成了一座岩雕——他終於明白為何在梅林山坳中第一次看見蔡昭就覺得似曾相識,為何那麼喜歡她帶著笑意看自己時的樣子。

  發燒的五歲男孩迷迷糊糊爬起來,從槅扇縫隙中望去,看不清來者的樣貌,唯記得那雙璀璨灑脫的眼睛,還有父親開懷的笑聲。

  「那女子之後再沒來過麼?」他聽見自己艱難的聲音。

  成伯歎道:「我偷偷問過少主,少主說那女子傷病極重,連床榻都難下,這回來訪已是冒大風險了。我又鼓動少主去找她,少主卻歎息『她本是翱翔蒼穹的飛鷹,如今只能纏綿病榻,我怎有臉見她呢』。之後,少主也不許我再提這女子了。」

  ▼第115章

  老人的聲音仿佛海面上飄蕩起伏的藻,幽幽顫顫,充滿對過世之人的遺憾與悲傷。

  慕清晏猛的起身,在幽暗的書房中重重的走來走去,滿心的憤懣無可舒緩。

  他站定後,一手牢牢按住書案,沉聲道:「父親這一生究竟是為了什麼過成這樣!他這輩子一日都不曾按自己的心意活過!」

  他收掌為拳,一記捶在書案上,「我絕不會像父親那樣過完一生,絕不會!」

  「公子,是出什麼事了麼?」成伯焦急的發問。

  慕清晏沒有回答,他闔起一雙飛揚的長目,安靜凝思——

  大部分線索都可以對應起來了,慕正揚修為初成後偷溜出瀚海山脈,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中結識了蔡平殊,那個陪伴蔡平殊上雪山取雪麟龍獸涎液的男子應該就是他。

  並且他在九州寶卷閣的典籍中發現紫玉金葵可以治療幽冥寒氣造成的傷害,當石二俠受傷後,他將此事告知了蔡平殊。

  如今唯有兩件事無法解釋:

  第一,慕正揚為何要搶奪繈褓中的自己?

  第二,他應該十分憎恨阻止他認祖歸宗的聶恒城,那又為何要幫助聶恒城害死蔡平殊身邊的弟兄們呢?

  這些先放置一旁,眼下最要緊的是證實父親慕正明的清白。

  他必須讓昭昭知道,他的父親一生正直淡泊,只有被人辜負,從未負過任何人。

  可只憑空口白話,如何取信戚雲柯蔡平春等人,他們未必相信『魔教』中人的話。

  那麼,他必須有實打實的憑據。

  慕清晏倏然睜開雙目,沉聲道:「成伯,你适才說那女子是來送慕正揚遺物的。父親將那些遺物放在哪兒了,我收拾父親的遺物那麼多遍,怎麼從未見過。」

  成伯慢一拍反應過來,「少主沒將那盒東西放在不思齋,他,他把東西都隨葬入地下了。」

  「父親的墳塋?」慕清晏遲疑。

  成伯道:「不不,是老主人和老夫人的墳塋。」

  慕清晏:「哦,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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