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江湖夜雨十年燈 | 上頁 下頁
二一六


  慕清晏忍不住歎氣,其實嚴老頭有句話說對了,兩百年來慕氏子弟的姻緣就沒順遂過,聽不聽親長的話,下場都沒好到哪裡去,也不知是不是得罪了月老。

  天色微曦,懸於屋角的八卦鎮邪鏡閃了一下,慕清晏微一抬臂就將那面鎮邪鏡取了下來。

  抹去上面的灰塵,光可鑒人的鏡面映出一張年輕俊美的面龐,高鼻薄唇,眉眼深邃,只是目光略略晦暗。慕清晏有些不滿,對鏡調整自己的表情,舒展眉眼,嘴角微揚,露出一抹溫柔淡泊的笑意……

  他頹然坐倒,一手倒扣鏡面,一手遮住自己的雙眼,雙肩微微抖動,身體因為哀戚而輕輕顫動——父親!

  慕清晏從沒惋惜過曾祖父與祖父,他們的結局都是自己選的,不知有過多少良師益友對他們勸說過忠告過,他們都置若罔聞。

  曾祖父明明在婚後漸生情意,卻放任自己的傲慢冷漠去傷害妻子,最後鰥居半生,有何可歎?祖父明明知道教中強敵環伺,主位不穩,依舊放任自己肆意妄為,最後被居心叵測的養兄弟玩弄于鼓掌之間,有何可惜?

  可是,慕正明何辜。

  仇長老不止一次痛駡過慕正明沒有志向,懦弱綏敵。

  可慕清晏知道,父親是有志向的。只不過,他的志向不在離教中。

  「慕氏掌管離教已經兩百年了,每個慕氏子弟從生下來就要苦修不怠,外抗北宸六派,內控桀驁部眾。夠了,夠了。」穹蒼晴朗,漫天星子,慕正明帶著兒子躺在屋頂上,身畔有酒,頭頂有星空。

  他轉頭朝兒子微笑時,面容清臒,湛然溫柔,「不要被瀚海山脈困住,晏兒,不要被這裡困住,去做你想做的事,走你想走的路。」

  慕清晏翻看過父親的手劄,從年幼時的塗鴉到中年的筆錄,裡頭詳細描繪了外面的廣闊天地,日月山河,還有從各種遊記中摘出來的風土人情。

  慕正明一直想離開瀚海山脈。

  他從十四歲開始籌劃,可是彼時仇長老苦苦哀求,他們與聶恒城一系鬥的你死我活,漸落下風,倘若沒了慕正明這個最有力的招牌,聶恒城立刻就能佔據全部優勢。如此一來,忠於慕氏的人馬立刻會遭到大肆屠戮。

  慕正明只好留下。

  然後,孫若水出現了。

  再然後孫若水有了身孕,他不得不娶了她。

  慕正明身上的羈絆愈發多了。

  再再然後,仇長老也故去了。

  慕正明雖然難過,但心知這是必然的結局。他在聶恒城的眼皮子底下小心安排仇系子弟的去路(例如遊觀月),正打算再度離去時,他遭遇暗襲……

  待五年後回來,他從破敗肮髒的小黑屋中抱起了蒼白無助的幼子——慕正明知道自己又沒法走了。

  他並非天真無知的世家子,他知道瀚海山脈之外是什麼光景,沿途不但不是一片坦途,更可能處處埋伏,暗中等待著狩獵慕家父子。他自己可以山水為伴饑一頓飽一頓,但一個孱弱驚懼的五歲孩童卻承受不了顛沛流離。

  他是父親,必須為兒子找一個舒適安穩的成長環境。

  於是,他帶著兒子隱居黃老峰不思齋。

  待到慕清晏十四歲,慕正明忽然高興起來,他生平頭一次感到可以隨時離去的輕鬆愜意。

  彼時的慕清晏已然修為不俗,不論是獨自留在瀚海山脈,還是跟著父親去外面遊歷,慕正明知道兒子都遊刃有餘了。

  誰知,他不久就受到了毒害,半年後過世。

  到臨終前,他都沒有吐露真相。他知道兒子心中的戾氣已然很重了,他不願再增加兒子對這世間的仇恨。

  「晏兒,別老是惦記著壞事,多想想這世上的好事。天地悠然,山川壯麗,出去走一走看一看,你會開朗許多的。」

  「晏兒,父親希望待你年老時回望此生,滿心都是似錦繁花,慶倖能來這世上走一遭。」

  「晏兒,你若真過不去心頭這一關,父親贊成你利索的處置姓聶的,但不要讓他們佔據你心中太多地方,你要將心頭最好的位置留出來。」

  「留出來幹什麼?呵呵傻孩子,留出來給將來會遇到的好事啊。譬如,一位叫你滿心歡悅的姑娘……」

  慕清晏遮面慟哭,胸腔宛如破開一個口子,不斷的往裡灌鹽水般疼痛。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終於大亮,晨曦的光束透過破損的窗紙落在他身上,慕清晏霧濛濛的心間忽的亮堂起來。他踉蹌的起身,向屋外走去。

  對,他要去找她,找那個叫他滿心歡悅的姑娘。

  ……

  無隅殿西側的客房中,宋鬱之正憑窗觀日。

  「這是上好的虎骨,這是新取的熊膽,還有這些大山參,據說鬆開絲線就會跑。昨晚我給蔡姑娘也送去了幾支,給她泡水喝——她一氣喝了兩碗呢。」

  上官浩男對著幾口堆滿貴重物件的大箱子絮絮叨叨,「宋公子,你我雖然門派對立,但我恩怨分明。你救了我的命,這些薄禮略表謝意,等明日還有一盒雪蟬靈芝送來……」

  「呵呵呵呵……」宋鬱之忽然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

  上官浩男莫名其妙:「宋公子笑什麼。」

  「沒什麼。」宋郁之斂容而坐,在初晨旭日之下更顯英姿勃發,「多謝上官壇主美意,只是鬱之恐怕今日就要離開貴教了。」

  「啊,這麼快?」上官浩男有點傻。

  ……

  慕清晏推門進去時,蔡昭正坐在窗前看書。

  她身著一件雀金描梅的玫瑰色小襖,纖腰以月白錦帛一束,下著流雲似的百褶長裙,鬢邊插一支翹頭銜珠金偏釵。晨曦的光線下,女孩的臉頰粉白透明,絨毛細弱可愛,宛如一尊小小的漂亮玉像般端莊認真。

  「昭昭。」慕清晏站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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