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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五


  孫若水看見兒子眼中凜冽的殺意,身上一陣一陣的冒冷汗。

  她此生遇到許多次變故,從無這次兇險。

  慕正明臨終時其實已經猜到了是前妻下的毒,但他隻字未提,反而勸兒子儘早離開瀚海山脈,遠離權勢紛爭,從此天高海闊自由自在,甚至還囑咐兒子將來給前妻養老。

  孫若水只恨慕清晏為什麼不能像他老子那麼仁慈善良,反而睚眥必報凶戾陰狠。親爹一死,他就出來爭奪教主寶座——不過話說回來,直到四年前慕清晏出山之前,闔教上下並無人知道他的性情。

  孫若水深知慕清晏父子情深,旁的錯事她做的再多,慕清晏都不見得會置她於死地,但若被慕清晏知道慕正明的死因,自己若能痛快一死都是運氣了。

  她欲辯無言,聶喆倒哈哈笑了起來:「沒想到吧,你老子正是你親娘毒死的!哈哈哈哈,真是笑話!堂堂兩百年離教慕氏,居然出了慕正明這等窩囊廢,一輩子忍氣吞聲受人擺佈,最後死的不明不白,哈哈哈哈……」

  孫若水猛的站起來,尖叫道:「是聶喆,是聶喆指使我去殺你爹的!不能怪我,真的不能怪我,是他逼我動手的!若我不給你爹下毒,他就要讓人來糟蹋我啊!晏兒,你一定要相信娘啊,娘不是有意的……」

  聶喆臉色一變,痛駡起來:「你個水性楊花的臭女表子,我什麼時候叫你去毒殺慕正明啦!你別想推託罪名!瞧瞧你那皮肉松爛的模樣,我白貼錢也找不出來上你!」

  孫若水耳中聽著聶喆的污言穢語,眼前是兒子冷漠厭惡殺氣騰騰的神情,她腦中一片混亂——如果不是聶喆,她絕不會拋下繈褓中的慕清晏去當什麼平妻;如果不是聶喆,慕正明回來接兒子時,自己就能隨了他去黃老峰不思齋。

  不思齋的日子雖然清苦,但只要忍個幾年,等慕清晏長大,奪回教主之位,她立刻是高高在上的離教太夫人,享之不盡的權勢富貴。

  都是聶喆的錯,對,都是聶喆的錯!

  萬般激憤之下,她用力拔下發簪,撲上去用力紮向聶喆的咽喉。

  只聽撲的一聲,聶喆的笑聲被中途截斷,喉頭處血花飛濺。

  他雖然被蝕骨天雨弄的人不人鬼不鬼,但畢竟是習武之人,修為尚存些許,當下用僅剩的所有功力反掌回擊——啪的一聲,孫若水胸口中掌,被徑直打飛,落在地上昏死過去。

  深夜寂靜的荒廢廳堂中,只剩聶喆咽喉處發出嘶嘶出氣的破風聲。

  慕清晏冷眼看著這一幕,「……諸位都出來吧。」

  高大的玉石屏風後陸續走出數人——玉衡長老嚴栩,天璣長老胡鳳歌,于惠因,還有沒有及時退出去的遊觀月。

  嚴栩和于惠因本來有心替聶喆說話,好留他一命,此刻聽完全場,除了連連搖頭歎氣,再說不出一個字了。

  胡鳳歌望著地上尚有氣息的孫若水,神情複雜。她心知旁的罪名都好說,但毒殺慕正明一事,孫若水斷無生還之理了。

  遊觀月面如黃連,心中叫苦不迭——他並不想知道太多主君的私密啊。

  「諸位都聽見了。」慕清晏,「接下來我要處置這兩人,請諸位莫要置喙了。」說完這話,他轉身就走。

  嚴老頭呆呆站了片刻,忽然發足追上慕清晏,拉住他長袖道:「少君,聽老朽一句。男人,一定要手掌大權!」

  「單論品貌才能,聶喆連你爹一個指頭都及不上,可孫若水還是願意改嫁給他,你以為你娘圖的是什麼?圖聶喆細皮白肉娘娘腔啊!」

  「我告訴你,就是因為你爹一心淡泊不問權勢,仇長老怎麼勸說,他都不肯與聶氏叔侄爭奪教主之位,孫若水這才死了心,轉向聶喆的!」

  「男人,一定要有權勢,若無權勢,不但處處受制於人,連女人和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誒誒,我還沒說完呢,少君,少君……」

  ▼第88章

  不知是出於何等顧慮,聶恒城掌權乃至繼任教主之位後,既未住到法天殿,也沒就近在無隅殿,而是安置在極樂宮第一重殿玄牝殿。反是他那權柄不穩的大侄子聶喆, 複又住回了中樞法天殿。

  如今玄牝殿的前一半在連十三發起進攻時被砸了個稀裡嘩啦,後一半又被韓一粟炸開了花,法天殿則被聶喆佈置的猶如銷魂窟,均不可住人了。

  慕清晏像幽魂一樣在無隅殿中漫步,沿途的侍衛見到他紛紛行抱手禮,婢女見到這樣冷漠俊美又高大威嚴的新主人, 俱是紅著臉避過一旁,小心覷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後殿偏院門口。

  這裡是慕清晏曾祖父終老之處。

  追根溯源起來,綿延慕家三代的聶氏之亂全始于曾祖父晚年的舉措不當——面對任性自我的獨生子,他下不去狠手管教;面對野心勃勃的兩名養子,他沒了約束的精力。

  但誰知道,曾祖父年少時也是個坐立起行的明快之人,然而他的果決與進取心仿佛隨著愛妻之死一併逝去不見了。

  居所佈置的清幽素淨,唯有高高的神龕下擺著的一尊尺餘長的紫晶珊瑚樹,歷經數十年依舊鮮豔熱烈,灼灼光華——這是慕清晏的曾祖母最心愛之物。

  她是遵從親長之命嫁入慕氏的,為此,慕清晏的曾祖父不得不與心愛的女子分別,婚後難免對她遷怒冷淡。生性和悅的她不惱不怨,只默默的溫柔以待。

  年輕時,人總以為自己有一輩子去原諒去和好,卻不知光陰一閃而過。當妻子病入膏肓時,慕清晏的曾祖父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從此被歉疚與傷痛淹沒了後半生。

  慕清晏站在珊瑚樹前思忖,真該讓那老不死的嚴栩來看看,曾祖父倒是依照父母師長的嚴命娶了妻,結局還不是一樣悽愴彷徨。

  他搖搖頭。

  穿過曾祖父偏僻的小院,慕清晏來到一座華美高闊的廣廈。

  祖父雖體弱多病,性情卻暴躁易怒。他喜歡最難馴服的烈馬,愛養最桀驁倔強的蒼鷹,沉迷於聱牙佶屈的上古典籍,放縱於詩酒舞樂的消遣。

  聶恒城太清楚這位養兄弟的審美與喜好了,幾乎是量體裁衣般的為他安排了一場『出乎意料』的邂逅——春寒未消,漫天花雨,多才高傲的絕世美人,兩人爭鋒相對卻又惺惺相惜。

  情在濃時,彼此都看不見對方身上的不足。妻子只看到了丈夫的溫柔,卻沒發現他的多情,丈夫知道妻子有些高傲,卻不知深埋在她骨子裡帶有毀滅性的固執。

  慕清晏站在祖母寢室一側的偏居中,哪怕隔了數十年,依舊能看出這間屋子佈置的溫馨柔軟,所有的邊邊角角都包裹了厚厚的絲綿,所有容易吞咽下去的小玩具都束了絲線,頂梁上還釘了幾枚銅環,用來懸掛搖籃……

  慕清晏的曾祖父是過來人,他看出了兒子與兒媳性情上的缺陷,以及未來隱憂。

  當多年心腹的左右使也負氣出走後,他躺在病床上,擔憂的看著尚在繈褓中的孫子,對兒子兒媳說『我縱有千般不是,好歹護你到娶妻生子,你們已然為人父母,將來兩人不論生出怎樣的齟齬,至少不能讓稚子陷於無助』。

  一語成讖。

  父母相繼過世時,慕正明還不足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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