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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離家還有一站路時,學生下完了,大人也下了很多,空出座位來,魏清越拽了下她粉色衛衣的帽子,示意她坐下。

  塑料袋弄的嘩啦嘩啦響,像驚醒夢中人,江渡不怎麼背書包,買衣服專賣店給的袋子就成了書包。

  她又跟魏清越坐在一起了,好像,寒假的那一次,還沒回味完,驚喜又不期而至,她甚至有些害怕,害怕自己把好運一下用光,以至於以後沒了著落。

  魏清越沒說話,他坐在兩個連座的外面那個,一條腿,習慣性彎搭在另條腿的膝頭,抱著肩,不知在想什麼。

  那這樣就很好了,江渡也不說話,她扭過頭,窗戶是開著的,萬丈紅塵平地起,近處有高樓,遠處有高樓,到處都是繽紛的光,籠罩著整個城市。

  各種各樣的聲音從窗戶那源源不斷湧進窗戶,商鋪的土嗨慢搖,年輕姑娘們的歡笑,出租車司機的罵聲,還有隆隆的汽車奔馳聲,熱熱鬧鬧,蒸蒸騰騰,匯成一條旺盛的河流,在城市淌著,每一個夜晚都是如此。

  外頭是多麼實實在在的生活啊,她卻喜歡魏清越,喜歡著一個少年……肩頭忽然被人碰了碰,魏清越打斷她神遊天外的思緒:

  「是這一站?」

  兩人下了車。

  穿過一條熱鬧夜市,百十米左右,盡頭就是江渡家所在小區。

  小區的櫻花正在怒放,燈光下,是雪白的團子,其實白天看起來微粉,花瓣順風撲到臉上,像跳躍的蝴蝶,江渡擺了擺手擋住,她學外婆那種客氣的陳辭:

  「魏清越,要不在我們家吃過晚飯再走吧?」

  魏清越一點都沒客氣,他直接說「可以」。

  這下輪到江渡一陣錯愕了,她從沒把男生往家裡領過,她也從沒想過這麼招呼別人,對方會同意,不是應該說「不了不了」嗎?

  都沒跟外公外婆提前說,也沒辦法再跟魏清越說「我就是客套一下」,江渡勉強笑笑,說:「我們家面積不算大。」邊說,邊一臉糾結地往單元樓走去,想著開門後怎麼跟外公說。

  「有什麼特別涵義嗎?」魏清越提了下書包。

  江渡抬眉:「嗯?」

  他眉頭微蹙:「你跟我說你家面積不大,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江渡偃旗息鼓說,想了想,補充說,「意思就是你別笑話,我聽別的同學說,你們家住那種很高級的小區。」

  「高級個屁,你聽那些人扯淡。」魏清越說這話時,戾氣就上來了,語氣輕蔑。他就是頭沒長成的小野獸,毫無顧忌,順著本能,在某個時刻宣洩著自己的壓抑。

  這弄的江渡很尷尬,她看看他,幸虧進樓道了她可以跺腳掩飾一下這份尷尬,聲控燈亮了。

  篤篤地敲門,她說:「外婆,是我。」

  裡面傳來人聲,門一開,外婆的笑容流動地慢起來:「寶寶,這位是……」

  江渡語氣做到了極致,她能裝的極致:「同學,我們學校每次考第一的都是這位同學,魏清越,他送我回來的,他回家也沒人做飯,我就留他在咱們家吃飯了。」

  話裡好幾層意思,江渡不知道外婆領會了沒,飯桌上,可千萬別問魏清越爸爸媽媽的事。

  「哦……那什麼,孩子快進來。」外婆熱情地招呼起來,其實,老人是非常意外的,也沒鬧明白為什麼江渡突然被男同學送回家。

  「飯差不多齊了,洗洗手,這就能吃飯。寶寶,你告訴同學在哪兒洗手。」外婆給魏清越拿了拖鞋,讓他換上,轉身進了廚房,不知跟正在忙的外公會說些什麼。

  江渡領魏清越到衛生間,她指了指,靦腆說:「這裡可以洗手。」

  真是每一寸空氣裡都彌漫著尷尬,只有魏清越不尷尬,他洗了手,抽出幾張紙擦乾淨丟進了垃圾桶。對房子擺設稍作打量,轉頭坐在了飯桌前。

  「你在這等等,我進去看看。」江渡快速丟下一句,也鑽進了廚房。

  廚房不大,一下進來三個人,顯得逼仄了。

  「學校門口最近有變態,所以,男同學順便送我回來。」江渡乾巴巴解釋說,她無意揪著衛衣,「你們待會兒別問他父母的事,他跟他父母關係很差,只能問學習。」

  外公在盛湯,笑眼瞟過來,說:「江渡現在就領男朋友回家啦?聽說還是學校裡的第一名。」

  「外公,您說什麼呢?」江渡大驚失色,急的臉通紅,「人家聽到會生氣的。」

  「怎麼了,我孫女兒漂漂亮亮又懂事,正配第一名。」外公性格開朗,能開得起玩笑,江渡嬌嗔瞪他一眼,說,「您再亂說,魏清越就不留我們家吃飯了。」

  「好好好,不說就不說。」

  外婆也瞪了老頭子一眼,說:「你別跟人孩子亂扯,人是第一名,學習那麼厲害怎麼會早戀?我們寶寶也不是這種孩子。」

  不知為什麼,外婆對外公此刻的行為似乎特別不滿,語氣裡有非常明顯的不快。

  這話一下敲打在江渡緊繃的神經上,她往上擼了下袖子,開始幫忙端菜。

  果然,外婆說的都是最安全的話題,她打量著魏清越,一面給他夾菜,一面說:「孩子,別見外,多吃點兒都是家常菜,你們都是好同學,有空常來玩兒,江渡得向你學習,在梅中能考第一名是真聰明。」

  魏清越淡淡地笑:「江渡也很聰明,語文我經常考不過她。」

  「哎呀,她有點偏科,你肯定門門功課都念的好,要不然,怎麼能考第一?能考第一的那都是智商高的孩子,江渡沒那麼聰明的。」外婆聽魏清越誇江渡,很高興,但不忘替江渡謙虛下。

  外公跟魏清越聊的就很具體了,他問魏清越打算學什麼專業,這個成績,是不是可以保送清華,魏清越說:

  「我出國,不打算在國內念大學。」

  外公那個表情,一下變得有點微妙,他覺得,成績這麼好當然應該報效祖國,要是出國不回來報效洋鬼子去了,那國家真是白培養人才。

  江渡唯恐外公講出什麼讓魏清越不舒服的話來,生硬地打了個岔,對外公說:「今天的魚湯特別鮮。」

  魏清越看她一眼,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說:「我很久沒吃過這麼可口的飯菜了,謝謝爺爺奶奶。」

  外公是那種很得意自己廚藝的老頭,一聽魏清越這麼說,來了精神,跟他長篇大論起做菜的門道,聽得外婆在桌子底下題他一腳,娓娓說:「孩子們有幾個對做菜有興趣的,吃著好吃就行了,就你老頭子話多,也不管人孩子愛聽不愛聽。」

  外公很聽外婆的勸,收斂了幾分,嘴裡只說著讓魏清越儘管吃。

  魏清越一直拈著筷子笑,又看了看江渡,女生幾乎不說話,就在那斯斯文文地吃東西。

  這就是江渡的家,還有家人,他有短暫地失神,是不是每個同學的家都差不多是這樣的?

  既然是學生,剩下的話題全部圍繞學習,老人問他理科實驗班是不是競爭特別大,是不是同學都很聰明,是不是老師配備的跟普通班不一樣……但凡感興趣的,老人幾乎問了一遍。

  問到最後,江渡都不好意思了。

  吃完飯,本來該江渡收拾飯桌,外公拖地,今天例外,老人讓她下樓送魏清越到小區門口。

  外公外婆站在門前,反復囑咐魏清越回家注意安全,並且,堅持看兩個孩子下了樓,才關上門。

  江渡忘記換鞋,還穿著冬天的棉拖鞋,毛茸茸的。

  兩人走在小區裡,一抬頭,就能看見千家萬戶亮著的燈,而江渡的家,不過是這無數燈盞中的一盞,並不特殊。

  儘管如此,在魏清越抬頭掃望時,一個清晰的念頭還是躍入了腦海中:

  從沒有人為他亮起過一盞燈,等他回家,這萬千燈火裡,沒有一盞,是真正屬於他的,他的在哪兒,他不知道。

  「你吃飽了嗎?」江渡還是有些拘謹,直到此刻,她都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魏清越,來她家裡吃了一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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