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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這其實細究起來,沒什麼特別的地方,她去王京京家吃過飯,王京京也曾在初中給男同學過生日去對方家裡吃過飯。

  魏清越沒回答,他反而靜靜問江渡:「我從初一開始,就一直收情書,我知道很多女生都喜歡我,你猜,她們都喜歡我什麼?是因為我成績好,還是因為聽說我家裡有錢,或者,是女生們認為的長得很帥?你說,她們要是見過我被我爸打到爬不起來,像狗一樣的情形,還會覺得我很帥嗎?還會喜歡我?」

  江渡一下被問的失語,有什麼情緒,像潮水一樣,有力地,不斷地,狠狠撞擊沖打著胸膛,一遍又一遍,她被他說的眼睛發酸。

  「是你爸爸對你不好,不是你的錯,你不要說自己像狗一樣,你,」她胸膛微微起伏著,努力去正視他的眼睛,「你比我們大部分人都優秀,我們無論學習,都不會像你那樣,真的,這是你爸爸抹殺不了的事實。」

  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匆匆幾句,聲音都是顫抖的,因為需要看著他的眼睛,表示最起碼的尊重,和真誠。

  魏清越卻笑了,笑的不可捉摸:「你真有意思,江渡。」

  江渡訕訕地瞧著他,實在搞不懂魏清越剛才是不是真的難過,因為他現在笑的真的一臉無所謂。

  夜市燈火通明一條街,隱約喧囂,煙火氣仿佛就凝聚在城市的上空,傳過來,傳到四面八方去,可以傳到疊疊暗雲裡去。

  魏清越其實不怎麼習慣那些味道,夜市的味道,他說:「你欠我的人情已經還了。」

  江渡疑惑地看著他。

  「我送你回家,你留我吃飯,我們兩不相欠,我不喜歡欠別人情分,那樣很麻煩。」

  他輕飄飄解釋,江渡有些失落,她低聲說:「沒必要算那麼清的,最起碼,我們都是一個學校的校友。」

  不覺間,走出小區,江渡從兜裡掏出一張紙幣,遞給他,魏清越笑了:「你幹什麼?」

  「你是因為送我回家才需要花打的錢的。」

  「不剛說沒必要算那麼清嗎?」魏清越永遠能在言辭上佔據上風,他把錢輕輕推回去,「你最好問問你外公你父母的事情,跟他談談,那個男人可能只是不知道從哪兒搞到你名字,不過,你自己還是要多當心。」他嘴角扯了扯,「如果你外公不方便接你,我都可以送你回家。」

  江渡根本沒把變態男人放在心上,她鼻腔驀地一酸,為他最後的話。

  埋下頭,看著地上自己長長的影子,小聲說:「可是,你也不能總送我啊。」

  「你怎麼知道我不能呢?」魏清越似笑非笑地一提書包,看看遠處駛來的出租車,「我得走了,你回去吧。」

  江渡輕輕「嗯」一聲,她看著他上車,魏清越邁開長腿坐進了副駕駛,系上安全帶,窗戶半張,他看見江渡還站在原地,他沒動,沒做什麼揮手再見的動作,只是看了一眼。

  而江渡,在車子走了之後,還站著,好像她可以一個人永遠地在某個地方站著,看著他。

  ▼第29章

  五月的一天,高二的學生給高三即將高考的學長學姐們表演節目打氣,跳啦啦操,大家紛紛表示這樣顯得自己很傻逼,但沒辦法,這是梅中傳統。

  夏季校服倒很好看,白衫黑裙,有點舊時代臺灣校園的感覺,胸口繡著學校名稱,班級,學號,一串數字。高三的學長們很喜歡看啦啦操,看哪班的女生腿長,腿白,反正青春期的男生就這麼點事。

  當然,高一的也喜歡擠在旁邊湊熱鬧。

  實驗班的人總是要脫俗一點,跑去看的不多,大都在教室裡該做什麼做什麼。整個學校這天都顯得亂亂的,空氣中,似乎飄蕩著無盡的躁動的荷爾蒙。

  江渡在翻一本科普類的課外書,圖書館借的,她從小就對雜七雜八的一些事感興趣,比如,怎麼養兔子,天上的星星為什麼會一明一暗的,真的像在眨眼睛。

  她記得,以前跟王京京一起看小動物的科普,說到母兔跟公兔交配後,公兔會暈倒,然後王京京大聲在教室問老師什麼是交配,為什麼公兔子交配會暈倒,老師氣壞了,把兩個人都叫辦公室,狠狠批評了一通。說她們小小年紀看黃色,不正經,嚇得兩人吭都不敢吭。

  想想很搞笑,也很傷感,江渡有一段時間沒見王京京了,少女們總是會把這種再尋常不過的疏遠,當作頂重大的事件,殊不知,成年後回望這根本不算什麼,人來人往,再正常不過。

  這天,明明也很尋常來著的。

  事後,當事人才能清楚,這居然是整個青春的轉折,分水嶺。

  某個同學進來告訴她,樓下有人找她,江渡問是誰,同學也不知道。

  她滿腹狐疑地下了樓,因為學校有活動,教學樓顯得空了很多。一樓入口那,站著個男人,第一眼江渡沒認出他,因為他穿的乾乾淨淨,好像剛剪完頭,頭髮特別短,等跟他對上目光,男人目不轉睛盯著她看,問:

  「江渡?你姓江?」

  她心裡直打鼓,很謹慎,反問一句:「我好像不認識……」話說到這,臉色就變了,江渡已經認出了他,那個變態男,他拾掇了自己一番,竟然很能糊弄人。

  好似本能驅使,江渡扭頭就跑,她覺得自己邁開了腿,可惜,身後男人像餓鷹捕食,拎小雞一樣把她拎起來了。

  「我一看就知道是你,跟你媽長的一模一樣,都是美女。」男人笑的陰陽怪氣,裝的溫和,「我是你爸爸,來接你的,跟爸爸走吧。」

  江渡臉都白了,極力掙扎,想從他手裡逃出來,一雙眼,滿是驚恐:「我不認得你,你,你幹嘛啊!」

  「啪」的一聲,耳光就重重甩到了臉上,帶著一陣劇烈的耳鳴,江渡頭暈眼花地從他手底被甩出來,趴到地上,還沒反應,人已經又被男人提溜起來,拽著頭髮,撕扯的頭皮幾乎要裂開。

  江渡一下疼出了眼淚,半張臉,火辣辣燒著,她還沒來得及說話,男人一手薅緊了江渡頭髮,往後一仰,另只手左右開弓開始抽她耳光。

  「小賤人,你他媽不管到哪天都是老子的種,還敢不認,怎麼著,嫌你親爸丟人?跟你媽那個臭婊子一個臭德性,騷的要死,裝什麼裝?」男人情緒激烈地咒駡著,幾乎要抽死江渡。

  整個世界急劇地失真,失重。

  過往的學生看到這一幕,被嚇壞了,有人飛快跑開趕緊去找老師,一樓教室的學生們紛紛跑出來看是怎麼回事。

  魏清越人在三樓,一般情況下,理科實驗班學生的定力都很強,學校無論多大動靜,也有一部分從不看熱鬧。

  一樓的尖叫聲,特別淒厲,有圍觀的女生被嚇哭了。

  三樓的學生們可以清楚聽到有人叫著「江渡」這個名字,魏清越也聽到了,他靠窗,立刻站起踩著窗戶便跳了出來。

  只伸頭看了一眼,魏清越跑下了樓。

  江渡已經暈厥,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男人在拉扯她,黑色裙子上全是腳印,掀開半邊,露出安全褲的白色花邊。

  學生們被嚇傻了,有男生猶豫著想要上前制止,被男人吼回去:「誰敢?我教訓女兒你們誰敢管?」

  「叔叔,求你別打了,你是她爸爸也不能這麼打她。」人群裡傳來女生的抽噎聲。

  「我打的就是這個賤貨,跟她媽一樣的賤貨,穿裙子不就是想勾引男人?欠艸的賤貨,都該死!」男人陰森森笑看著圍觀的女學生,「你們一個個穿裙子,想勾引誰?」

  人群忽被粗暴撥開,大家還沒看清楚怎麼回事,就見一個人影撲了上去。

  魏清越飛身從男人身後跺上去的,男人沒留意背後,踉蹌跪地。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我要弄死他,我一定要弄死他。

  魏清越幾乎用一秒的時間就把腰帶從男人腰間拽出,冷酷而迅速地纏上對方脖頸,咬牙切齒,喉嚨裡發出呵呵悶響,一張臉,因為力氣用到極致而長筋賁起,漲得通紅。

  他覺得自己一嘴牙都快咬碎了。

  男人到底是男人,他只是個還略顯單薄的少年,男人雙手死摳著皮帶,眼睛瞪得要凸出來。

  眼看要脫力,魏清越驟然一鬆手,趁男人捂著脖子劇咳時,抬起腳,對著下體就是一陣猛踹,男人終於慘聲叫出來。

  他跟瘋了一樣,咬緊牙關,又把人揪起來,專對鼻樑骨,一拳又一拳揮了下去。

  整個世界都跟消失了一樣,什麼都沒有,只有自己一聲接一聲濃重的喘息,魏清越不知道自己最後是被誰拉開的,他被幾個男老師攔住了,人還在往外掙,眼睛幾乎滴血,他那股不把人打死誓不罷休的模樣,落在每個人的瞳仁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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