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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忙碌的幾天過去後,江渡來到新教室,有了新同桌,是個不愛講話人看起來淡淡的女生,名字也很個性,叫朱玉龍。江渡進班時,成績排名吊尾,每一年理科實驗班都有覺得跟不上進度而自動退到普通班的學生,文實很少有,她看著那一張張陌生的面孔,暗自下決心,一定要更努力才行。

  朱玉龍不愛說話,人看著高冷,無論說什麼都一副平靜沒有波瀾的樣子。江渡不主動開口,她也絕不主動跟她講話,巧的是,她們還住同一宿舍。等住進來,江渡才發覺,好像氣氛真的跟之前平行班不太一樣,換句話說,這屆文實班裡,每個人似乎都那麼特立獨行,個性的要命。

  江渡因為作文好,班裡有些人在高一時聽過她大號,但不代表真的佩服她。他們這些人,小學時就喜歡捧著當時最流行的《萌芽》雜誌模仿寫文,雲裡霧裡描摹青春,初中參加新概念作文大賽,拿B組一等獎,寫文章這種事上,心氣是很高的。

  當然,學習上的競爭更激烈。

  江渡一度覺得不適,她反復安慰自己,大家都一樣,來到新班級是需要時間的。可新建了班級群,她誰也不想認識,相反,她挺想王京京張曉薔她們,可是,一旦分開了,好像大家都有了新生活,有了各自的新圈子,難道,只有她這麼懷舊?

  每到大課間,江渡都忍不住下樓走走,心裡希望著什麼。可惜的是,一次都沒有。

  一直到四月底文實的課程表因為老師的原因,稍作變動,體育課從下午換到上午第三節,她才發現,竟然意外和理實一班重合。

  體育課上,江渡每次都只跑一圈,活動完了,一半的時間都在自由活動,看到張曉薔時,她有點羞澀地沖她招了招手。理實的女生也很強,在那打籃球,張曉薔個子不高,但足夠靈活,拼搶起來看著很凶。

  那邊,男生則佔據了另一個球場。

  江渡看到了魏清越,他正在運球,她跟文實的女生一樣,目光往理實男生那看。因為,大家都說這屆文實男生長的像恐龍。

  魏清越時不時掀起衣服擦汗,男生瘦勁的腰身,一閃而過。

  女生們便好一陣竊竊私語。

  休息時,魏清越一邊不怎麼講究地繼續撩衣服擦汗,一邊往學校門口走。

  門口保安正在被一個男人糾纏。

  他本來只是無意掃一眼,但很快,在聽到一個熟悉姓名時,扭頭看了看。

  「我是家長,名字我都說的出,高一文科那個什麼重點班江渡,那就是我女兒。我告訴你,我女兒是梅中重點班的,你他媽還不讓我進去找?憑什麼?」說話的,是魏清越一眼就能認出的男人。

  那個露陰癖,在書店裡遇到過的,魏清越一直記得他。包括後來,他在學校門口也偶遇過,陰沉沉的三角眼,瘦長臉。

  這個季節,男人只穿了件白襯衫,又髒又皺,露出的半截手臂上,全是針眼,皮膚烏青。

  他正鬧著要進學校找人,保安不讓,保安見過這個男人同樣不止一次了。這個男人,最近總在學校附近晃蕩,學校甚至報過警。

  魏清越徹底停住了腳步,目光犀利,盯著眼前這個罵罵咧咧的差點猥褻了江渡的男人。

  他居然說自己是江渡的父親。

  ▼第28章

  男人最終被保安轟走,魏清越一直站那看,最後,他目送男人遠去,才買了水回操場。

  已向暮春,風暖花香,這幾天都是晴好天氣,空氣中滌蕩著隱約的一股熱流。魏清越這個人耐冷不耐熱,大家都還穿長袖,他早換上白色短袖了,男生手臂上的青筋,隨著擰瓶蓋的動作賁起,他又長高了。

  人群裡,很容易發現江渡,她是最文弱的那一個。魏清越趁下課的混亂,喊住了她,大家三兩作伴,正往回走。江渡轉身,一張臉,白剝剝的,沒什麼血色。

  她有點緊張,僵硬地站那不動,魏清越永遠比她自然悠遊,他很直接:「我有事想問問你。」

  你是我班主任嗎?江渡心裡小小地反抗了下,明明,她高興得不得了,但臉上,卻只是個很鎮定的樣子:「什麼事?」

  「你父母呢?」魏清越果然夠直接。

  江渡愣了愣,搖頭說:「不知道,我外公外婆從來不提他們的事,我也沒見過。」

  魏清越一臉匪夷所思的表情,他懷疑,江渡可能是老人撿來的棄嬰?念頭一閃而過,他說:「還記得書店裡見過的那個中年男人嗎?就是,那次下雨我們在書店碰見了,還記得嗎?」

  細節很噁心,魏清越沒提,江渡那個表情顯然是知道他說的誰:「記得,前一段時間我跟張曉薔還有劉小樂,在學校看見他了,劉小樂說他是個變態,讓我們小心點。」

  魏清越想了想,沒跟她學全男人的話,怕嚇到她,可光是男人知道她姓名的事情,江渡已經一臉驚駭了,那個表情,像忙忙亂亂在陽光下亂跌的細塵:

  「他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呢?我都不認識他。」

  魏清越不知道,但他腦子清醒無比:「學校公示欄和光榮榜經常會貼學生姓名,那麼多人,應該不至於緊盯著你。你沒單獨上過宣傳欄,這個被注意到的概率很小,先跟學校反映下,週末回家再跟你家裡人說說。」他皺了皺眉,「那人手臂上有針眼,我懷疑,他吸/毒,做出些違法犯罪的事情不足為奇。」

  吸/毒……這種只有小時候在看普法欄目劇才能看到的字眼,忽然入耳,江渡臉色雪白雪白的。

  「別怕,週末我送你回家,周日晚自習讓你外公再送你過來,這段時間,注意一下。」魏清越沖她微微一笑,把水塞給了她。

  江渡怔怔地抱緊了水,倒不怕了,人瘦瘦薄薄的,嘴角抿出個青澀的弧度:「我在學校附近坐公交,有梅中的人跟我一個方向。」

  「放學你在校門口等我,等你看到我了,我們一前一後去站台,不坐一起。」魏清越笑,頓了頓,「你總跟我避嫌什麼呢?我們不已經是朋友了嗎?」

  江渡便低頭看腳尖,忍著系鞋帶的衝動:「沒有,就是覺得不大好,我怕別人說我。」

  「說你什麼?要說,也是說魏清越是不是在追江渡?」他那麼自然地脫口而出,說完,自己好像也意識到不是那麼妥當,很快遮掩過去,「我開玩笑的,週末放學見吧。」

  操場上,江渡抱著水一個人站了那麼一會兒,才慢吞吞地往回走,水在懷裡抱出了溫度。

  時間一秒一秒過的,捱到週五黃昏,天空燒起一大片晚霞,滾滾上來,色彩橫流。江渡有意避開人最多的那十分鐘,拎袋子出來,遠遠的,一眼看到了高高的魏清越,書包一根帶子在肩,斜斜垂墜著。

  等走近了,魏清越無聲笑笑,算是打招呼,江渡迅速瞥他一眼,幾乎是面無表情地從他跟前過去了。

  魏清越好笑地跟在她後面,真的是一前一後,到了站台,裝作不認識。

  上車時,嘻嘻哈哈的學生一陣擠,江渡最怕跟人擠,總是很禮貌,魏清越在她身後看不下去了,再不上去,只能等下一班,他從背後索性推著她往上擠,江渡回頭看一眼,他眼睫一垂,也沒什麼表情。

  車上當然沒座位了,肩磨著肩,背蹭著背,江渡習慣抓後門附近的欄杆,魏清越就在她後頭站定了,拽著把手,他肩頭的書包有點松落,碰到她的手肘,隨著他身體的輕微晃動,一下下的,來回那麼碰著她的手肘。

  江渡不動,知道魏清越離她很近,她沒提醒他,你的書包總是碰到我。

  身旁全是嘈雜的談話聲,她卻覺得世界很寧靜,像大海深處。

  公交車停了一站又一站,學生漸少,車裡的大人則一直沉默地看著外面紅紅綠綠的霓虹亮起,他們表情麻木而疲憊,深曉人事的態度下卻不知道嘰嘰喳喳的少年們到底有什麼可高興的,也不知道在這樣尋常的一班車上,一顆心,能因為一個人而悸動到什麼樣的程度。

  魏清越就一直站在她的身後啊,江渡默默地想,他不是第一名,不是女生們都花癡議論「好帥啊」的什麼校草,她從不跟著別人去熱烈探討他的名字,她也從不表現出對他有分毫的關注,他只是魏清越而已,慢慢生長在她一個人的心裡,根須蔓延,枝幹茂盛,漸漸深紮在她的整個世界裡——哪怕他僅僅是路過梅中,很快就要奔向遠方。

  又真實,又夢幻,他說我們不已經是朋友了嗎?他跟她的友情,是混沌不清的,正是因為不夠明朗,所以她可以有一點點綺麗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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