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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九


  他早習慣了身邊有人伺候,因此誰侍立都不太在意。硯臺裡墨見少,他拿筆尖點了點,「研墨。」

  她聽了忙上前取墨塊,水呈舀上兩勺水細細研磨,看他筆下勾陳,一字一句寫道:和碩醇親王弘策等,恭請聖主萬安……她心頭一酸,他在這裡給人進請安摺子,人家背後在算計怎麼賜死他。

  稍沒提防,一滴眼淚落在公文上,慢慢暈染開,擴成一簇妖嬈的花。他的筆尖頓住了,視線從眼淚挪到那只研墨的手上——每處關節都有裂開的口子,傷口沒癒合,隱隱有血絲。

  即便面目全非,也依舊是烙在心頭的熟悉。他霍地站起來,愕然看著她,「定宜……我不是在做夢吧?」

  她哭得眼睛鼻子都糊成一團,嗚咽著還要裝面子,「我在京裡待得膩味了,想出來走走。也是瞎走,走著走著就到了這裡,想起來了,順道來看看你。」

  他太意外了,這丫頭向來有膽識,可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她會出現在這裡。他上下打量她,這一路受了太多苦,臉上手上都皸裂了。原來好好的姑娘,一下子成了這樣……

  他心痛難當,既然能跨越這麼遠的距離,他們之間應該沒有阻礙了吧!他伸手觸她的臉,顫聲問:「你原諒我了嗎?」漸漸紅了眼眶,「不再為汝儉的事記恨我了嗎?」

  他全忘了,他憤然離京不為別的,為的是她禍害了孩子。其實他從來不記得她的錯處,他一直把錯攬在自己身上,就這麼縱著她,溺愛她,把她捧得只知道索取不知道回報。

  她覺得自己沒臉面對他,說什麼都不足以抵消她對他造成的傷害。她跪下來,似乎這樣才能叫她好受些。

  「你從來沒有錯,做錯的一直是我。」她抱住他的腿仰面哭道,「是我不懂得惜福,困在愁城裡出不來。我一直只在乎自己的感受,叫你受那些冤枉氣。我現在知道錯了,還來得及麼?」

  他攙她不起,自己便同她面對面跪著,替她擦眼淚,哽咽說:「不哭,臉上豁口會痛的……你不要哭,你這樣叫我怎麼好呢!我從來沒有怪你,也許會一時恨你,可出了北京我就後悔了。我不該不告而別,不該叫你小月子裡傷心……」

  她搖頭說:「不怪你,是我自作自受。我知道錯過了你會後悔一輩子,世上再也沒有你這麼好的人了。」

  她偎進他懷裡,他的甲胄冰冷,可是她卻覺得暖心。她一直怕他不肯原諒她,這場跑馬燈一樣的人生境遇裡,他才是最累的人。他不欠誰,可是受重壓的是他,受委屈的也是他。憑什麼呢,不過憑藉他愛著她。

  ▼第91章

  關兆京懂事兒,守著門禁不讓人進去,給他們騰出足夠的空間來,讓他們說說體己話。

  久別重逢,心裡歡喜,人卻顯得笨拙了,又回到初初相愛的時候,戰戰兢兢、畏首畏尾。

  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她穿男裝的樣子,冷不丁一瞧就是個小兵丁,淹在人堆裡找不見。他捋捋她的發,拉她在榻上坐下,把炭盆拉得更近些,問她冷不冷,拉過他的大氅給她披上。

  「這裡氣候不好,你一個人跑了這麼遠的路,存心叫我難受麼?戈壁上有豺狼虎豹,還有響馬,好在平安到了,要是有個閃失,我會後悔一輩子。」他捧著她的手看了又看,「弄成這樣兒……受了這麼多苦。」

  定宜摸摸自己的顴骨,有點不好意思,「噯,臉是沒法看了。我想著要來見你,就什麼都不在乎了。還好老天爺憐憫,這一路上很順遂。過邊界的時候遇上一隊馬販子,把我帶到巴郎。後來遇見了十三爺,橫豎他不認識我,我裝倒臥混進他營裡,就跟著他們找到了你。」

  她笑著,雪白的牙襯著嫣紅的臉,他看著她,愈發覺得難過,「還挺得意?你不知道有多危險?」

  可是任何的不測和他的安危比起來都不算什麼了。她摟住他的脖子,「我就是想見你,還得告訴你一件事兒。」她把懷裡的錦囊掏出來放在他手心裡,「你有兒子了,叫弦兒。大夥兒都誇他生得好,你知道年畫上的胖娃娃嗎?師哥說弦兒就是那模樣。人家說兒子像媽,他不是,他更像你。」她笑著比劃一下,「他眼睛裡頭有道金圈兒,和你一樣。」

  他表情錯愕,被她這個消息震得暈頭轉向,「不是沒有了嗎,怎麼又生了?那上回……小產是假的嗎?」

  她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閉著眼睛說:「對不住,我騙了你。我那舅舅來瞧我,我讓他給我弄了罐雞血,專門糊弄你。」

  他氣得在她屁股上揍了一下,「叫你騙人!你膽兒太大了,什麼事都敢做,你眼裡還有我嗎?」想了想,自己又心疼起來,一個女人,生孩子這麼大的事兒,自己爺們兒不在身邊,她該有多害怕。他歎了口氣,「兒奔生,娘奔死啊……所幸母子均安。」

  他把錦囊拆開,裡頭一簇細細的絨發,那麼羸弱,卻牽動他最敏感的神經。父子連心,他到現在才體會到。他有兒子了,他又哭又笑,捧著那簇胎髮喃喃叫弦兒,「這是咱們的兒子啊!他出生我沒在身邊,以後一定好好補償你們娘倆。」他鄭重其事把錦囊塞進懷裡,又問,「那孩子現在誰照顧著?你怎麼撂下他一個人來了?」

  定宜遲疑了下,勉強笑道:「我從紅螺寺把海蘭鬧了回來,多虧了她,這陣子一直陪在我身邊。我臨走把弦兒託付給她代為照顧,她心細,也很疼愛弦兒,孩子在她身邊我放心。」

  他這才鬆懈下來,點頭道:「難為她了,對她和汝儉,我心裡一直有愧疚。老十三說弘贊的案子斷下來了,朝廷給了批復,令他自盡,也算對那些枉死的人有了交代。可是汝儉的死因一直不明,要再查,恐怕得開棺驗屍。」

  定宜搖了搖頭,「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就不要再驚動他了。他苦了一輩子,身後就風平浪靜吧!」語畢看他一眼,小心打探道,「說起十三爺,你們兄弟之間相處得怎麼樣?紅過臉麼?」

  弘策說沒有,「老十三是個絕頂聰明的人,骨肉親情看得也重。或許是他母親的緣故吧,前朝滅了國,太上皇後只留下一個侄兒,對弘巽的教導以仁孝為先。他們兄妹都是,我剛從喀爾喀回京,對我多番照顧,比別的兄弟要親厚些。」他狐疑打量她,「你問這個做什麼?」

  她不知道應該怎麼開口,可是瞞著終不成事,半晌方道:「你總問我怎麼會來找你,因為我在京聽到一個消息。那天七爺來溫家大院,他說大軍作戰失利,朝中有人借機彈劾你,說你私通外敵意圖謀逆。皇上將信將疑,派十三爺來調查此事,若屬實,就要……」

  他變了臉色,「就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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