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紅塵四合 | 上頁 下頁 |
| 一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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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艱難把那幾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就要賜死你。」 「真是笑話!」他氣急了,咬牙道,「迄今為止大小八場戰役,雖有過失利,可眼下全軍氣勢如虹,何來通敵一說?我十二歲起為朝廷辦差,這些年來嘔心瀝血,何嘗謀過半點私利?現在倒好,這麼大頂帽子壓下來,非要置我於死地麼?我宇文弘策行得端坐得正,就是皇上在跟前我也還是那句話,做過的事我絕不否認,沒有做過的,就是打斷我的脊樑,我也不會承認。」 她說:「我知道,你絕不會做這樣的事,可是架不住有人公報私仇。如果真的到了山窮水盡,你能不能帶我逃走?咱們找個沒有戰爭、沒有朝堂爭鬥的地方過平凡的日子,好不好?」 他唇角揚起譏誚的笑,「能上哪兒去?四隻馬蹄跑得過幾萬大軍嗎?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們要怎麼處置悉聽尊便。不過一條命罷了,要就拿去。可要是一跑,更落人口實,不單自己,連後世子孫都要遭人唾駡。」他回過身來,在她肩上按了按,「你就是因為這個才奔波幾千里來找我的,是不是?傻子,你該在京裡好好帶著弦兒,男人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到這時候還想著成全後世子孫,這樣有擔當的人,怪道要比別人活得辛苦。她含著淚一笑,「如果你知道我在京裡有危險,你會不會不顧一切回到我身邊?」她撫撫他的臉,「你是我男人呐,是我兒子的爹,我得陪著你。不管路有多難走,我要和你肩並著肩,這才對得起我自己的良心。」 所以要他苟且偷生是不能了,只要朝廷給他毒酒,他就和直著嗓子灌下去,不為自己,是為妻兒。他傻得這麼叫人心疼,也更使她堅信自己這趟沒有來錯。 「咱們不去想那些。你不是說十三爺絕頂聰明麼,有他在,一定還咱們一個公道。」她抿唇笑了笑,有些靦腆,「這麼久沒見我,你也不親親我。是瞧我臉不細嫩了,下不去嘴麼?」 他嗤地一笑,「胡說什麼!」傾前身子,從她的額頭吻到鼻尖,「在我心裡,你永遠是初見時的樣子。哪怕白髮蒼蒼掉光了牙齒,還是那個站在雪地裡看我放燈的姑娘。」 即便生離死別也沖不淡這樣的喜悅,她不過付出一點微不足道的愛,換來他長久的思念,她又做了一筆賺錢的買賣。 「我這輩子沒什麼出息,最大的成就就是叫你愛上我。」她回吻他,「其實掙來一輩子就夠了,讓你愛得這麼辛苦,下輩子還是放你自由吧,你值得更好的女人。」 他聽不見,溫暖的唇瓣蜿蜒進她衣領裡。 軍營裡人太多,王帳外還有戍衛親兵,細細的吟哦都止於他唇間。她探手去抓榻上的虎皮,斑斕的紋理扭曲在她指間。極力隱忍,抵死纏綿,飄飄蕩蕩輾轉在虛無中,任他絢爛旖旎,只是化不開這濃如墨的夜色。 她依舊男裝,不需要再回去了,頂了個缺,成為他身邊的侍衛。因為離得近,才知道他肩頭的責任有多重。 十三爺來找過他幾回,她在帳外聽他們說話,隱隱起了爭執。她心口疾跳起來,高一聲低一聲的你來我往,仿佛一張弓拉到了極致,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繃斷了。 十三爺出來,匆匆走過她面前,邊走邊道:「證據擺在眼前還嘴硬,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主兒!」 定宜幾乎站不住,什麼證據呢,八成是有人鐵了心要害他。古往今來多少領兵的將才遭人誣陷,十二爺也逃不脫。她知道一切源於他扳倒了小莊親王,莊親王府門客眾多,明裡暗裡的多少人,要防,怎麼防?況且老莊親王還在世,那位是太上皇的親兄弟,對弘策這個侄兒不得往死了恨麼! 她追尋十三爺的背影,他停在一隊巡營的兵卒面前,手往後一比劃,大約是叫人看住王帳吧! 先前同弘策打聽過,說十三爺是個重視骨肉親情的人,這幾天她也仔細觀察了,他們兄弟雖不同母,感情卻甚篤,所以求他網開一面,也許能行。 定宜深深吐納,時候真的到了。見過了他,於她來說已經沒有什麼遺憾。如果最終要犧牲一個,自己無足輕重,只要他和絃兒好好的就可以了。 她往前趕了兩步,十三爺帳裡出來個人,背上插個旗,一看就是八百里加急的信差。 這是要回京遞摺子,遞的就是那個確鑿的「證據」吧!她回身看遠處,草地已經冒出了新芽,絨絨的綠色覆蓋在原野上,喀爾喀的春天來了。 她請人通傳,站在帳外等召見,帳內談話卻異常清晰。只聽十三爺高聲呵斥:「放你娘的屁!你是頭天出來混,不知道宗室的規矩?他和我是一個爹養的,折辱了他對我有什麼好處?皇上有過密令,私下處置,保全大英的體面,你小子打算抗旨?滾,給爺滾出去!」 一會兒裡頭連滾帶爬出來個人,捂著半邊臉跑了。後面戈什哈粗聲粗氣一比手,「王爺讓你進去。」 她道了謝進帳,沖十三爺拱了拱手。他喲了聲,忙請她上座,笑道:「十二嫂來了?恕我禮不周全,眼下不比京中,還要叫您等著。」他給她沏了茶,雙手捧過來,「找我有事兒?」 十二爺要把她調到身邊,她的身份不得不向他坦誠,所以現在也沒什麼可避諱的。她看著他,叫聲十三爺,曲腿就給他跪下了。 弘巽嚇了一跳,「這可使不得……」要來攙,又不好上手,急得團團轉,「您別這樣,有話好說。我和十二哥是親兄弟,您是我的親嫂子……您這樣不是折我的壽嗎!快起來,您坐下一樣說話。」 定宜搖了搖頭,「我就跪著說,坐著我沒法開口。您先頭也說了,十二爺是您親兄弟,我在您營裡的時候多多少少也聽見些內情,說十二爺串通蒙古人。我不替我們爺解釋,解釋也沒用。我們爺的為人您知道,如今遇著了大坎兒,請您念在兄弟一場的情分上手下留情。我不讓您為難,您是欽差,有您擔負的皇命。我就想知道……金屑酒什麼時候賜,好叫我有個準備。」 十三爺歎了口氣,「十二嫂,你起來,我讓你看樣東西。」 定宜聽了遲遲立起身,接過他遞來的信函打開,上面的字彎彎曲曲蚯蚓似的,把她看得一頭霧水。 「不明白吧?」他挑了下眉毛,「這是蒙文,皇子開蒙起就得學這個。蒙文也好,漢文也好,規律相通,一個勾,一個點都有他的精髓。這封信出自弘策之手,是寫給車臣汗部左翼首領劄薩克的。劄薩克手下專管文書的把信偷出來交給了我,這就是弘策謀逆的證據。」他背著手慢慢在厚氈上來回踱,悵然道,「我也不願意這樣,我知道十二哥自小苦,我們兄弟中只有他被外放了十多年,所以有些風吹草動,我真不忍心追究。可是嫂子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上的意思是,遵著老例兒,對外宣稱得了暴病,這麼著罪不及子孫,我那侄兒還能享他阿瑪的蔭澤。」 她聽得潸然淚下,拿手絹擦,怎麼都擦不幹那眼淚,只是哽咽著點頭,「我都知道。我想問十三爺一句,賜死沒有兩回,有沒有這一說?」 弘巽遲疑著應了個是,「到哪兒都是這樣的規矩。」 「那麼,究竟是什麼時候?」 他的語氣甚至有點不太確定,「……就今晚。」 「所以我還得求十三爺,酒就讓我送吧!您不是不願意讓外人知道嗎,我送,再合適也沒有了。」定宜到這會兒已經冷靜下來,能夠從容面對了。這事要想辦成,還得靠他幫忙,她說,「如果那杯金屑酒一定要賜出去,那就讓我代他喝。我死不足惜,只求能留他一命,就算是被圈禁,活著總還有希望。」 弘巽訝然看她,她眉間凜然,當真是無所畏懼了,反倒讓人覺得那面目有些不可親近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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