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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八


  定宜零星掃見點兒,聽這意思是花錢買通車臣汗部的人打探內情。她自然相信十二爺身正心正,只是人心隔肚皮,不知道這位十三爺和十二爺情分究竟怎麼樣。這是要命的當口,生死全在人家手上,萬一有點兒偏頗,十二爺就真的完了。

  可惜了送炭不能多耽擱,送完了就得走。她隨另一個戈什哈退出去,沒想到剛走兩步,十三爺掩著口鼻咳嗽起來,沖她一指說:「怎麼那麼大煙味兒呀?去撥一撥,底下走走氣兒。」轉頭又對副將道,「我估摸著再有三天該和大軍匯合了,叫那頭加點兒緊。真要是……就得儘快換主將。這麼大一盤棋,朝廷寄予了厚望,不能栽在他一個人手上。」

  定宜心跳得隆隆作響,手上火筷子也掏挖得慢,只聽那副將遲登道:「主子信不信這事屬實?」

  「說不好。」十三爺道,「我身負皇命,必定要秉公辦理。如果不實,我自然還他公道。如果屬實,那就得照上頭吩咐的辦,就算是親兄弟,也徇不得私了。」

  沒法再磨蹭了,怕人起疑。她擱下通條垂手退了出去,到門外人還在顫慄,不是冷的,實在是心急如焚。也不知道車臣汗部發回來的消息到底怎麼樣,巴彥溫珠勒距此兩百里,她要能提前給十二爺個報信,也好讓他早作應對。只是這兒的氣溫實在太低,連夜走的話,就算人抵得住,馬也受不了。

  她一腦門子官司,站在簷下愣神,博敦剛從外面回來,抖了抖肩頭的雪啐了口,「撒個尿到到地上就成冰溜子了,這鬼地方,真不是人呆的。」抬眼看她,「你怎麼還不歇著呢?」

  她說:「我剛給爺送完炭盆兒,這就要回去了。博爺,咱們還得走多久呀?」

  博敦說:「不下暴雪三天,要是再有變,十天也備不住。」

  她歎了口氣,喃喃道:「這麼拖下去,爺的差事該耽擱了。」

  博敦嘿地一笑,「你小子還挺勞神,主子沒白救你。放心吧,那差事背著人辦,早點晚點也不差那幾天工夫。」

  她呐呐應了,怕叫人看出端倪來不敢多嘴,回屋翻來覆去地想,十二爺是個願意苟且偷生的人嗎?朝廷要害他,讓他遠遠離開,遁到西域去,他會不會聽她的?他有他的驕傲,他是皇子,恐怕就算是死,也不願意活得那麼沒尊嚴吧!所以得留下一條命,只要活著就還有希望。金屑酒不賜第二杯,沒見哪個犯人上刑場,一刀沒砍死再補一刀的。律法上無證可查,刑獄上有這個不成文的規定。皇帝要做仁君,就不會為這個敗壞了名聲。

  她仰天躺著,拇指慢慢摩挲犀角梳光潔的背脊。原想去求十三爺,可如今還沒看清他的立場,絕不能貿然找他。或許再等等,等到了大營再說也不遲。

  老天還算眷顧,這幾天雪停了,還出太陽了。她跟著眾人一路急馳,過了一片丘林,遠遠看見大大小小的帳篷拱衛著一頂王帳,橫陳開來有幾裡方圓,十二爺的大軍就在那個地方。

  一年多沒見,不知他現在是什麼樣子,應當還是她記憶中的模樣吧!自己呢,風餐露宿的糟踐得不成。拿手抹抹臉,顴骨上細細的裂紋都結了痂,摸上去有些毛糙。將到營前了,馬隊漸次慢下來,她悄悄整了整衣領,把圍脖拉高了點兒。

  營門前有人迎出來,都是行軍打仗的將士,個個挎著刀,每走一步,甲胄上的銅泡釘相撞啷啷作響。為首的穿降龍軟甲虎頭蔽膝,朝陽站著,日光照著他溫朗的眉眼,沒有鋒棱,卻讓定宜模糊了視線。

  他遙遙拱手,「十三弟長途跋涉,一路辛苦了。」

  那嗓音相隔很遠,她依舊聽得清清楚楚。想了念了那麼久,再見面竟拿捏不准應該怎麼面對他。她覺得慚愧,只能隔著人牆偷偷看他。他略黑了些,比在京時更顯英武,精神瞧著也很好。可是她知道,十三爺接的是密令,他還沒有察覺朝廷動了殺機。眼下近在咫尺,是否據實告訴他也叫她兩難。見總要見的,醒也一定要提,他是聰明人,或許從和十三爺的交談中就能有所察覺了吧!

  眼下不宜操之過急,她目送他們兄弟入了大帳,自己跟隨底下戈什哈進營房。軍中有人送甲胄來,大夥兒都穿戴上,她扶了扶胸前護心鏡,假作晾曬衣裳到帳外看。王帳邊上有護軍,閒雜人等很難靠近。她得想法子找到他身邊的人,關兆京也好,哈剛岱欽也好,只要有個認識的人通融,她就能進去報信兒。

  他們有要事商議,一直延捱到天擦黑十三爺才出來。外頭有人候著,拱肩縮背地引他到自己帳中去了。

  先前的時候她也沒有白浪費,打聽到了關兆京的營房,趁著大軍生火造飯時溜過去,可惜沒碰見人,只得在外邊搓手等著。

  巡營的人縱橫交錯,舉著火把滿世界遊走,一隊過去一隊又來。她背轉過身儘量閃躲,怕生面孔,叫人逮住了要鬧起來。可越是避諱越是叫人生疑,果然一個大嗓門喊了聲,「哪個牛錄的?鬼鬼祟祟幹什麼?」

  火把子探過來,在她面前一晃,照得人滿眼冒金星。她抬胳膊擋了擋,賠笑道:「我是隨十三爺來的,找關總管有點事兒。」

  「這是你找人拉家常的地方?軍營重地四處走動,抓住了吃三十軍棍知道不知道?」領頭的一抬下巴,「把他抓起來,叫他們參領來帶人。」

  她嚇一跳,兩條胳膊被人摯住了,求饒說好話都沒有用,人家不買賬。拉拉扯扯正要拖走,身後有人喝了一聲,「怎麼著,找我說話就是拉家常?這是瞧不起他呢,還是瞧不起我呀?」

  定宜心裡一陣歡欣,是關兆京來了,可算是等著了。

  關兆京進了軍營人見瘦,又黑,拉著脖子像個老鴰。他掃了她一眼,起先沒太在意,視線晃過去了,突然回過神來,瞪著兩個小眼睛重新打量她,一時驚得半天合不上嘴,「這……這不是……福……福……」

  定宜給他打個千兒,「給關爺請安。」

  他生受一禮,弄得進退不是,又不好穿幫,便清了清嗓子說:「起來吧!」轉頭對巡營的說,「還不散呐?要不進我帳裡喝兩杯茶?」

  那些人忙說不敢,重新整隊往遠處去了。

  關兆京差點兒跪下,「我的福晉呐,您怎麼來了?」

  「諳達……」她哽了下,「十二爺呢?我想見他。」

  關兆京趕緊在前頭引路,不停回頭絮絮說:「奴才真沒想到您會來,天爺,好幾千里地呢,您這一路是怎麼走的呀?您太叫人驚心了,真什麼都不怕,您是女中豪傑呀……」一頭說著一頭請她稍待,打簾看了眼,王爺在案前寫摺子,跟前也沒人,便比劃一下讓她進去了。

  皮靴踩在氈墊子上靜悄悄的,她走過去,他沒有察覺,只顧伏在案上奮筆疾書。她近前瞧著他,火光杳杳仿佛不太真實。還是記憶裡的眉眼,可是分開太久,她已經不太敢肯定了。這是她的弘策吧?還是那個坐在涼風亭裡叫她看手相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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