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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七


  皇帝嘿了聲,想反駁,最終還是放棄了。轉過頭看簷角彩畫,手指頭一指,「這兒怎麼禿了一塊?趕緊打發人補上……他們兩口子要是樂意,就照你說的辦吧!」

  皇后歎了口氣,其實女人最懂女人,定宜能不能和老十二有個結局,真說不好。她不是養在深閨的女孩兒,也少了那種習慣性的依賴,你把她撒出去,她會自己找食吃,沒有男人她也能活。父母兄弟的死對她來說是心頭刺,紮得太深,拔不出來了。自己呢,作為局外人,盡可能替她創造個有利的條件,但是接不接受還得看她。

  遠處的屋頂有殘雪,她倚窗坐下往外看,不知是誰放了個美人風箏,在紫禁城上空獵獵地飛,越飛越高,慢慢變成模糊的黑點,分辨不清了。

  皇宮內苑歲月靜好,刑部大牢卻是萬年不變的陰森可怖。

  兩個獄卒抬著桶給各號子送飯,到鎮國公的牢房門前,遲遲不見他把碗遞出來。一個獄卒不耐煩了,探頭說:「怎麼著您呐,怕我們飯裡有毒?您今兒一整天沒進過東西,這麼下去早晚餓成人燈。您聽我的,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您踏踏實實的,要死也做個飽死鬼不是。」

  昨天夜裡的動靜驚醒了整個大牢,突然發現死亡離得那麼近,任誰都要害怕。吉蘭泰拇指扣著碗沿,哆哆嗦嗦遞了出去。且沒空計較人家對他不恭了,只是打探,「那個溫汝儉,死了?」

  獄卒焯起一勺爛面扣在他碗裡,隨口道:「是啊,死啦,拉回去設靈堂了。人啊,活著圖什麼呀,到頭來也就一口氣的事兒。他臨死寫了個莊字兒,那不是指證莊親王嘛。好傢伙,十二爺朝會上當堂彈劾莊王爺,這會兒莊王爺的氣數是盡了,職也繳了,圈禁在家了。」

  吉蘭泰像被雨淋壞了眼睛似的,那眼皮子翻飛都瞧不清瞳仁兒了,「你是說莊親王給圈禁了?」

  「是啊。」兩個獄卒抬起了扁擔,「這回投靠莊王府的人都要倒臺,不過他把姓溫的小子除了,自己栽個大跟頭也值。讓抓著自己把柄的人活著,這不是擎等著找死呢嗎,還不如先下手為強。」

  獄卒挪到下個號子去了,吉蘭泰渾身乏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莊親王倒臺了,倒臺歸倒臺,他還有殘餘的勢力,還要剷除知道內情的人。溫汝儉死了,下個輪到誰?他不敢想,兩隻手抱住了腦袋。弘贊答應給他脫罪的,結果自己的屁股都擦不乾淨,還顧得上他?不下令把他宰了就是造化了。

  他倒在草堆裡,爛麥秸的霉味兒直沖天靈,他也沒心思抱怨,渾渾噩噩看著屋頂,腦子裡空無一物。

  也不知過了多久,朦朧間聽見門上鐵鍊觸動的聲響,他一骨碌爬了起來。來人有兩個,都是衙役打扮,帽子壓得低低的,看不清臉。

  這大半夜的,提審也不該在這時候。他往後退了一步,「你們是哪部的?」

  那兩個人進來了,手腳麻利地押住他,怕他喊,把嘴給捂了起來。

  「哪個部的?」其中一人嘻嘻發笑,「閻王部的,我們主子請您喝茶呐。」

  他嗚嗚掙扎,另一個不急不慢抽出他的褲腰帶,在牢門上系了個扣,「昨兒礙著有人來,讓你小子逃過一劫,便宜你了。咱們受了命,該幹的活兒還得幹完,受人錢財替人消災嘛,公爺您得體諒小的們。」

  吉蘭泰不能認命啊,使出吃奶的勁兒,好不容易掙開了,提著褲子想叫救命,人家刀尖抵在他脖子上了,「您把這兒當戲園子了,還打算來一嗓子?爺給你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不信你試試。」

  吉蘭泰都哭了,罵罵咧咧說:「老子跟了他三十年,沒有功勞還有苦勞呢,現如今他翻臉不認人,宇文弘贊,我操他八輩兒祖宗!」

  那兩人相視一笑,「您別瞎冤枉人啦,可不是莊親王讓我們來的。」

  「娘那個屙的,不是他是誰!有能耐殺人,別怕老子閻王路上惦記……」

  他嘴裡不乾不淨,那兩人把繩環套上了他的脖子,「您下去見了溫禦史,勞駕替咱們哥倆傳個話,咱們請他老人家安呐。」說完了一掃他腿,他站立不穩,重心落到了脖子上,登時兩眼反插上去,給勒得上不來氣兒了。

  隔著一塊木板的囚室裡站了幾位王公大臣,從頭到尾聽下來,聽得濃眉緊鎖。派出去的侍衛回來覆命,弘策的目的達到了,擺手叫人把吉蘭泰放下來,也不言聲,前頭引路,把人都引進了茶房裡。

  「我耳朵有恙,不知道吉蘭泰都說了什麼,各位大人可都聽明白了?」他拱了拱手,「今兒請諸位先回,明天堂上自有決斷。」眾人應個是,紛紛退了出去。老十三走得慢,他伸手拉了他一把,背靠門框說,「我近來累得厲害,明天吉蘭泰招供之後,弘贊就交給你了。溫祿的案子,算是做哥哥的走個人情吧,你好歹替我周全。我昨兒接了線報,喀爾喀局勢不穩,估摸著用不了多久我還得上那兒平叛……這一走,歸期渺渺……」他搖了搖頭,無限淒涼。

  弘巽在他腕上按了按,「十二哥太辛苦,如果朝廷派兵,你還是稱病請辭的好。」

  他歎口氣,依舊搖頭,沒再多言,落寞走進了月色裡。

  沒有回醇親王府,直去了酒醋局胡同。進門的時候看見正屋簷下蒙著白布,滿院紙車紙馬,伴著和尚的誦經打磬聲簌簌作響。

  沙桐上來請安,他朝屋裡看了眼,「都收拾停當了?」

  沙桐道是:「請人批了殃榜,陰陽生推算了入殮的時辰,在明兒酉時。」

  他嗯了聲,「福晉呢?」

  沙桐愁眉苦臉道:「福晉不讓咱們管她叫福晉了……自打舅爺停了床,她就一直守在簀床邊上寸步不離。您下半晌沒在,索家姑娘來了,哭得那樣兒……」他撫膝歎氣,「奴才沒見過這麼慘的,要不是索家來人把她硬拉走,沒准這會兒一塊兒去了。認真想想,舅爺撒了手,留下福晉和舅奶奶,最可憐的數她們倆。」

  是啊,一個是妹妹,一個是苦等了十多年的未婚妻,本來以為熬過了這個坎兒,好日子就在眼前了,結果只是空歡喜一場。

  他鼻子發酸,別過臉去。記掛定宜,卻又有些不敢見她,猶豫了很久才邁上臺階。

  她一身孝服跪在那裡,單薄的側影顯得淒涼。他拈香祭奠過後上前叫她,輕聲說:「我命人替你守夜,這麼下去怕熬不住,還是回屋睡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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