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紅塵四合 | 上頁 下頁 |
| 一二六 |
|
|
|
定宜簡直不敢相信,她實在不能接受,前兩天還在忙著曬稻草的汝儉,現在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成了一具沒有生命的屍體。她癱坐下來,手腳並用著爬過去,探探他的鼻息,扣扣他的手腕,低聲說:「三哥,你怎麼不睡褥子,躺在地上訛人麼?快起來,受了寒我可不管你。」 他無聲無息,臉色雖慘白如紙,眉心卻是舒展的。她已經不記得十五歲以前的他是什麼樣了,自打重逢後他一直心事重重,很少看見他有高興的時候。現在呢,他不再煩惱了,可是他死了。 她撫摸他的臉,已經沒有一絲溫度,她喃喃說:「我來得太晚了。」替他擦乾淨嘴角和下頜的血,徒地失了力氣,頹然把額頭抵在他手臂上。 艱難喘息,似乎是要續不上了,直痛得心頭發麻。六親這樣緣淺,她又成了孤苦伶仃一個人。既然老天爺要收回這份恩典,為什麼當初還讓他們兄妹相認?原來她歷盡了艱辛,只能換來一年的團聚。 她終於嚎啕出聲,使勁搖撼他,瘋了一樣,「三哥,你不能扔下我……你回答我,你和我說話,求你了……」 弘策對她的痛苦無能為力,只有上去緊緊扣住她,可是她力氣那麼大,把他推了個趔趄,回過頭看他,眼神淒厲令人心驚。 「是誰殺了我三哥?」她站起來,怒目盯著那幾個官員,「刑部不是銅牆鐵壁嗎?不是高手如雲嗎?為什麼我三哥會死在獄中?你們必須給我個交代,否則我上午門擊登聞鼓,請皇上為我申冤!」 在場眾人面面相覷,她和醇親王的關係多少聽說些,誰都不敢同她較真。仵作支吾著說:「按照屍斑推算,事發應當在亥正前後。小人驗了屍,未發現傷痕,但以銀針探吼,卻有中毒的跡象……」 「這麼說是毒發身亡?」弘策咬牙切齒道了聲好,「大英的刑部,明正律法的地方,居然不明不白讓人死在眼皮子底下。我問你們,你們一個個腦袋上頂著一二品的銜兒,到底是幹什麼吃的?」 他勃然大怒,那些大員噤若寒蟬。尚書陳六同哆嗦著連連呵腰,「是卑職等失察,可是獄中一切飯食茶水都有專人查驗,但凡人員往來也要出具憑證。卑職已經著人細查黃昏至人定期間的供給,當值獄卒也逐個盤問了,均未發現異常,是不是……」 弘策皺了眉,「是什麼?」 「是不是溫汝儉……畏罪……」 他愈發火起,厲聲啐了口混賬,「初一的堂官是你不是?溫汝儉究竟是叛逃還是遭人販賣,你不是審問明白了嗎?既然罪不及死,他為什麼要畏罪自殺?他是遭人毒害,不是你監管出了錯,毒藥怎麼流進獄中來?你可別告訴本王他是隨身攜帶以備不時之需,這種話捫心自問,你自己信還是不信?」 陳六同啞口無言,猶豫了下拱手道:「下官有罪,王爺教訓得是。眼下仵作既已查驗完畢,屍首須早做處理為好。卑職請王爺個示下,是送往義莊呢,還是由家屬領回?」 送到義莊,孤零零躺在遍佈蛇蟲的黑屋子裡,等衙門無人過問了隨便挖個坑填埋,這一生就算走完了。定宜咬著牙搖頭,「我不能叫他做孤魂野鬼,我領他回去,舉哀發喪,讓他體體面面地走。」 原該是這樣,弘策終究愧對他們兄妹,不敢多說什麼,轉頭吩咐陸審臣置辦棺槨。她搖搖欲墜如風中殘葉,他心裡擔憂,想上去扶她,她卻拒人於千里之外,寒著臉一把格開了他,「著人把他送回酒醋局胡同,後面的事你別管,我自己能夠料理。」 他心涼了半截,「你何苦這樣……」 她恍若未聞,蹲下身拉拉汝儉的手,吞聲飲泣道:「三哥,你受苦了,妹子帶你回家。」 臬司衙門抬屍有專門的擔架,兩個獄卒把人搬上去,定宜在旁相扶。剛出牢門,聽見衙差一聲驚呼,她回頭看,原來牆角枯草底下有個不甚清晰的血字,歪歪扭扭寫著「莊」。 ▼第83章 汝儉的死,終究不是無用功。案子涼了,朝堂上有人具本催促結吉蘭泰案,若不是又起波瀾,弘策也無力再拖延。眼下是給了他一個機會,也是給皇帝創造了一個機會。曾經指證莊親王的人在獄中慘死,既然皇親國戚牽扯了命案,那麼朝廷就有理由嚴懲。皇帝雷霆震怒,暫停弘贊軍機處及上書房一切職務,禁足,令刑部會同都察院、大理寺查辦。莊親王府歷年的收支賬目、人情往來一樣不得疏漏,俱登帳造冊,呈乾清宮御覽。 一個宗室正枝兒,誰經得起這樣的盤查?偌大的王府給起了底,簡直形同抄家。不管溫祿父子一案和弘贊有沒有牽連,他想獨善其身是不能夠了。要相信世上落井下石的人無處不在,眼看他要倒臺,匿名彈劾的奏摺從四面八方湧來,皇帝坐在養心殿裡就可以洞察先機,任何一張陳條屬實,都夠得上永不起複的了。 皇后得知消息後很覺傷心,捏著帕子邊掖眼淚邊道:「別的倒沒什麼,定宜可憐見兒的。其實咱們都知道她是溫祿的閨女,你不言語,底下沒人敢說罷了。現如今就這麼一個哥哥,叫弘贊給害死了,她心裡怎麼過得去呢!」 皇帝轉了轉手上玉石扳指,溫吞道:「齊大非偶,原本兩個人就不相稱,硬撮合在一塊兒幹什麼?叫老爺子知道,免不得吹鬍子瞪眼。朕是可憐老十二,也理解他,他說溫定宜和溫祿沒關係,那就沒關係吧!可你瞧那姑娘給溫汝儉收殮發送呢,不是一家子能做到這份上?也就是朕這兒捂著,放在外頭,誰心裡不明白呀。」 皇后錯著牙說:「怨弘贊手太黑,給人最後一根苗也薅了。他是熟門熟道了,人關在刑部,說殺就殺,夠有本事的。」 皇帝點了點頭,繞著半人高的鎏金香爐佯佯踱步,「所以聰明反被聰明誤,要不是他沉不住氣,朕還真抓不住他小辮子。」 「那定宜怎麼辦?」皇后跟在他後頭問,「她和十二爺的婚事怎麼處置?」 皇帝回頭看她一眼,「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婦人之仁……誤君。」 皇后嘴一瓢,低頭說:「反正我看不過去,回頭我跟我阿瑪說一聲,等事兒過了,定宜要願意,就上府裡住幾天。到時候認個幹閨女什麼的,把婚指了得了。橫豎你在這事上頭也是貓蓋屎『辦事糊弄』,不在乎多一回。」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