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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


  ▼第82章

  正殿裡點著炭盆,到了午夜依舊抵禦不住寒冷。關兆京托著紅漆盤進去,呵腰把盅擱在案頭上。回身看西洋座鐘,趨步到主子跟前,低聲道:「時候不早啦,您進些東西就歇著吧!事兒再棘手,還是得小心身子骨,都壓在您肩頭呢,萬一您倒下,福晉就更沒主張了。」

  他沒說話,回身看寶座上的五色金龍,那龍昂首呲目怒視著他,大約也在嘲笑他的無能吧!

  當初弘贊統領鹽糧兩道,底下辦差的人人皆說莊親王寬厚。他曾差人打探過,弘贊貪了鉅資手指頭縫兒松得很,四處犒賞不分親疏。知情者嘗了甜頭守口如瓶,不知情者爭相傳誦美名,所以弘贊在官場上是善王賢王,比老七那個空頂名頭,行雞鳴狗盜之事的賢親王口碑好得多。

  他結党,拉攏人心,要剷除他得牽連半個朝廷,何其難!皇上倒是橫下一條心的,他要整頓吏治,要杜絕黨爭,就得把領頭的揪出來。一個國家,一個朝廷,拿主意的人多了,權利也就分散了,所以得收網。他呢,永遠都是用來克敵的大刀。心裡有怨恨麼?是啊,怨恨很深,可是總得有人來做。皇上一句「朕對十二弟期望頗深」,他就是再有怨言也張不開嘴了。

  弘贊就像個大得沒邊的鼓,緊蒙密釘,釘得四周圍不見一絲兒縫隙。那個吉蘭泰呢,恰巧是顆松了的銅釘,只要能撬開他的嘴,就能把整面鼓皮揭下來。

  唾手可得,卻又無從下手,就這麼一直放任他,和他周旋下去麼?他咬了咬牙,「把陸審臣和哈剛叫進來。」

  關兆京應個嗻,忙領命去了。

  兩個人來得很快,進門打個千兒道:「聽主子示下,奴才即刻承辦。」

  他叫起喀,「案子不好辦,如今只剩最後一招了。明天我會同睿親王和大理寺卿入刑部大牢,哈剛挑兩個生面孔進去嚇唬吉蘭泰。當初溫祿是給吊死的,就照著老路子來。說話留半截,讓他自個兒往裡頭鑽。只要從他嘴裡蹦出弘贊兩個字,咱們的事就成了一大半。」

  反間計麼?倒是個不錯的主意,可是哈剛有點猶豫,「萬一這小子認死呢?吉蘭泰是行伍出身,曾經跟隨征西將軍打過沙俄,要是咬緊了牙關不開口,奴才們總不能真把他吊死吧。」

  弘策抬了抬手,「不妨事,緊要關頭我會派獄卒救人,橫豎不管他招不招,你們都得把他吊起來。鬼門關前走一遭,他心裡自然恨弘贊入骨。更何況吉蘭泰這人怕死,當初降將一聲怒吼嚇得他尿了褲子,這樣的人,只要掐斷他的後路,他就是個扶不起來的阿斗,不足為懼。」

  陸審臣笑著說是,「真要如主子預料的一樣,那案子審明也就是這三五天的事。吊個半死,滋味兒必定不好受,到時候再打發個機靈的規勸他,他回過頭來想想,莊親王不仁他便不義,不愁他不把人供出來。」

  也是靈光一現吧,就像久霾的天幕上破了個口子,一道陽光照進來,前路突然有了希望似的。原本他也想過請君入甕,可惜弘贊老奸巨猾,根本不上他的套兒,現在反其道而行,設想之下大有可為。

  他細細做了部署,領弘巽和大理寺卿在哪裡旁聽、幾時送吉蘭泰進繩圈、幾時讓獄卒把人放下來,分毫不能偏差。雖說手段偏激了些,但只要能讓案子告破,就算皇上最後問他的罪,他也不在乎了。

  這段時間定宜不好受,以前她是男人打扮,四九城裡可以到處跑。現在和他在一起,去過了朗潤園,就得學著適應女人的生活。哪個王府的福晉會抛頭露面在外面奔走?他們雖沒大婚,她的一言一行已經關乎他的體面,她是為他按捺,就像鳥兒折斷了翅膀,她只能整天盯著菱花窗等消息發呆。

  實在難為她,她沒有抱怨、沒有催促,因為知道他的壓力不比她小。兩個人默默對坐時,她會把手按在他手背上,纖細的手指,蘊含力量。所以為了她也得儘快結案,弘贊把他的鬥志勾起來了,他這人就是這樣,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誰要是咄咄相逼,哪怕是玉石俱焚,他也要把對方拉下馬。

  計劃得很周詳,他心滿意足長出一口氣。她在後殿,應該把消息告訴她,讓她心裡有個念想。

  陸審臣和岱欽都去了,他端了盞蠟燭過穿堂。丫頭打簾伺候他進去,她還沒睡,正歪在引枕上盯著花繃愣神。

  「時候不早了,該歇了。」他挨過去坐在炕沿上,打量她的臉,最近小了一圈,愈發顯得一雙眼睛大而可憐。

  她笑了笑,「你議事議得這麼晚?」

  他嗯了聲,剛要開口,她直起身說:「總管在外頭呢,像是出了什麼事兒,要給你回話。」

  「那我出去瞧瞧。」他輕聲說,「外頭冷,你別動。」

  他提了袍角到外間,剛邁出門檻就迎上關兆京哭喪的臉。他愣了下,隱約覺得大事不妙,卻也估猜不出究竟哪裡出了問題。

  「爺……」關兆京朝寢殿看看,壓著嗓子說,「出大事兒了,刑部的人在執事房候著,說舅爺在牢裡……死了。」

  簡直像晴天霹靂,弘策腳下晃了晃,疑心自己看走了眼,低喝道:「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關兆京嘴角直抽抽,「半夜巡房的發現舅爺號子裡不對勁兒,人佝僂著,以為他犯什麼病呢,就傳了醫官進去瞧。誰知道一探……舅爺已經氣絕身亡了。刑部尚書這會兒拿不定主意,打發人來請主子移駕,好商量對策具本……」

  關兆京話沒說完就頓住了,視線越過他肩頭,狠狠打了個寒顫。他駭然回頭看,看見定宜臉色鐵青,僵著手腳往前邁了一步,「你說什麼?誰死了?」

  關兆京自然不敢說,瑟縮著討主子主意。弘策也慌神,心裡亂得沒了章程,只知道不能讓她太難過,雖然這噩耗對她來說等同催命。

  他上去攙她,啞著嗓子說:「你別著急,我去看看……」

  她根本就不理會他,一把推開他,踉踉蹌蹌下了臺階。他沒法兒,奪過大氅追趕上去,想安慰她,卻發現自己出不了聲了。

  定宜咬著唇,幾次眼淚襲來都咽了回去。她不相信汝儉死了,一定是他們弄錯了。她這個哥哥生來聰明,或者使了什麼計策瞞天過海也不一定。

  心口悶得發痛,一股股血潮往上翻湧,唯恐一張嘴就要吐出來。她使勁抓住領子,頭很痛,耳朵裡是雷聲一樣的嗡鳴,下車的時候腿軟無力,勉強掙扎著才進了刑部大牢。可是穿過門禁,又躑躅著不敢往前走,就是恐懼,沒邊沒沿的。她不停安慰自己,再害怕也得探明白真相,汝儉還在裡面,她得去見他,得確定他還好好的。

  有刑獄在身的人,沒有脫罪不能活著離開,既然汝儉還在大牢,是不是說明他還活著?她戰戰兢兢往前挪步,鞋底踩在泥地上,寂然無聲。漸次近了,抬頭看見高高的天窗,上次跟著七爺來過一趟,她還記得來時的路。只是心裡忐忑,仿佛有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她,即便弘策在旁,也不能替她分擔。

  號子是用一個個木柵欄分隔開的,穿過間隙可以看見那頭的情況。甬道裡站著幾個穿公服的人,掖手道:「著實的查,毛髮指甲不許有一處疏漏,查明了死因,回頭好往上呈報。」

  定宜腳下一頓,那兩個字像重錘砸得她魂飛魄散。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她提起裙角飛奔過去,倒把那些官員嚇了一跳,高聲呵斥,「這是誰?誰讓她進來的?」

  弘策走過來,看著地上仰倒的人喉頭哽咽,勉力平穩了語調方拱手,「人是我帶來的,請諸位通融。」

  刑部的官員見了他便跪下了,伏在地上磕頭不迭,「卑職等疏於防範,導致人犯橫死獄中,是卑職等失職。明日自當具本上奏朝廷,卑職等甘願領罰。」

  領罰,一條人命就這麼沒了,誰能夠拿命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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