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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第70章

  北京的冬天冷,屋裡不生炭盆不行,呵氣成雲呐。七爺不單留下喝了茶,順便還吃了頓飯。

  三個人圍桌坐下了,吃鍋子。銅制的火鍋爐子,中間一個小煙囪,邊上一圈清湯咕咚咕咚的,大夥兒往裡涮羊肉。定宜繞桌添酒,十二爺從她手裡結過了酒壺,「坐下吧,別忙活了。」

  七爺的羊肉蘸了麻醬填進嘴裡,口齒不清道:「說的是,咱們自己有手,想喝自己來。你呀,往後得學著點兒了,別那麼勤快,樣樣親力親為,那還得了?想什麼要什麼,底下人閑著呢,吩咐他們。咱樹兒的手生得好,也得好好保養。你瞧那些王府福晉們,臉長得不怎麼樣,一雙手水蔥似的,那都是作養出來的,你得學學。」

  他說就說,爪子不老實,老想伸過來,老十二筷子一挑,又把他給撣開了。他委屈地看她,「樹兒,你瞧……」

  定宜只是笑,邊上不是沒有伺候的人,可她做慣了,願意自己親自動手。都是親近的人,就像自己家裡人一樣。往後她就在這個圈兒裡生活了,畢竟苦出身,太過嬌貴了惹人笑話。

  弘策仔細給她蘸好了料擱在她碗裡,讓她吃。他如今是沒什麼可擔憂的了,人在身邊,看得見摸得著,任憑老七抓心撓肺,他都報以勝利者的微笑,只是閑閑問他,「七哥今兒過定了?日子選在什麼時候,我得準備一份兒大禮。」

  七爺眨了眨眼,一頭霧水。他對這種繁文縟節不上心,前頭幾位福晉都是偏房,用不著他登門上戶,有專門的人給他辦妥,他只要大婚當天迎一迎就完了。這回是大事兒,他自己出馬,反而辦得十分糊塗。

  「禮是過了,沒定日子,大概得等宮裡發話。」他隨口應道,「管他呢,橫豎這麼回事兒,我也不著急大婚,鬆快一天是一天。」

  弘策含蓄一笑,「怎麼?新嫂子不得人意兒?」

  七爺彆彆扭扭說:「相貌不錯,就是脾氣不好。我去那會兒,沒進門呢,就聽見人家爺倆在院裡對罵,大致就是這位格格對婚事不滿。我就奇怪了,她不樂意,我逼她是怎麼著?有本事進宮跪天街求撤旨去,擺什麼譜呀!惹爺不高興了,過了門子狠狠收拾她!」

  他這話也就在這兒泄洩憤罷了,就怕見了人家跟老鼠見著貓似的。蒙古人可不是吃素的,惹急了眼,提刀和你拼命,那不得把手無縛雞之力的七爺活活嚇死嗎!

  那兩位但笑不語,七爺看了很心煩,不願意提自己的事兒了,問弘策和小樹的婚事怎麼辦。弘策擱下筷子掖了掖嘴,「我明兒要審個案子,後天遞牌子帶她進宮面聖。」

  七爺慢慢點頭,琢磨了下道:「別的都好,就怕她出身這塊過不去。問哪兒人呐,爹媽家境呐,她說不上來,恐怕事兒不好辦。」

  這的確是個難題,定宜看弘策一眼,他倒沒什麼擔心的,輕描淡寫說:「他們認同,無非是能順順當當入玉牒。一個名頭罷了,有那麼要緊麼?能給自然是最好,不能給,把我宗室的頭銜摘了,黃帶子繳了,我不當什麼王爺了,做個普通人總行了吧!」

  這魄力……七爺顫巍巍豎起拇指來,「甘拜下風。那什麼……你忙不打緊的,我帶樹兒進宮也行啊。」

  他笑呵呵的,當別人不知道他打什麼主意呢!弘策漠然道:「多謝七哥了,不勞你費心,我自己的事兒還是得自己辦,換了別人,我不放心。」

  七爺訕訕的,扁著嘴不再說話了。羊肉吃過一輪,後頭該涮大白菜粉條了,他拿筷子撈,滿滿給小樹堆了一碗。

  定宜道了謝,問七爺知不知道倉索家,打聽下來那戶是七爺的包衣,萬一有需要,旗主子說話一句頂別人十句。

  七爺剔著牙花兒說:「看金庫的索家呀,知道。原先住秦老胡同,後來搬了,搬到燈市口東路那片去了。濟仁堂邊上蓋一樓,一塊套一塊弄成個四不像的院子,挺大的,那就是索家。你問這個幹什麼?索家是你親戚?那正好,遠兜遠轉,還是一家子。」

  弘策擰著眉頭說:「七哥,你能不能別這樣,老往上瞎湊合什麼呀。她跟了我就是您弟媳婦兒,有這麼和弟媳婦兒說話的嗎?您不看別的看著我吧,我還健在呢!」

  這下子七爺沒話說了,人家有道理,他也沒法反駁。小樹和老十二的事兒,其實在綏芬河他就知道,他們有了那層,早就容不下別人了。他就是不太甘心,過過嘴癮心頭也舒坦。

  定宜怕他們抬杠,忙叉開話題,規規矩矩斂著裙轉向七爺這邊,輕聲細語說:「也不是什麼親,就是舊相識,我們父輩裡有交情,這回要登門拜訪。您知道他們家閨女嗎?都給人沒有?」

  七爺想了一陣才道:「我記得好幾年前了,那時候我剛開衙建府,雞爪子年三十兒上我府裡磕頭賀新禧——雞爪子就是索家家主,叫索濤。這主兒瘦,給他取個綽號叫雞爪子。他進門強顏歡笑,磕完頭就哭了,說他們家大閨女沒了,不知道得了什麼病,頭天好好的,第二天叫半天不開門,進去一看人都涼了,反正是死了一個。還有個小的,給沒給人家我沒印象了,照理包衣家辦喜事兒,都得上旗主子那兒通稟一聲,給主子回個話兒,請主子喝喜酒。我沒記得索家有這宗……也可能說了我沒去,奴才多了,沒那腦子記。」

  定宜回頭看弘策,「燈市口離同福夾道不遠,正好回去看看我師父。」

  弘策說:「該當的,我讓人備上禮,你給師父送過去,是你的孝心。我手上事兒放不下,一會兒就得上刑部,讓關兆京伺候你回去。索家那兒,不管人還在不在,別露口風,免得橫生枝節,記著了?」

  她嗯了聲,「你別操心我,自己肩上擔子重呢,先顧你那頭。我這裡都是小事,自己能辦妥的。當初沒遇見你,水裡泥裡摸爬滾打的,不也一直好好的嘛。」

  他笑了笑,替她勾開頰邊的一縷發,低聲道:「那不一樣,以前是沒指望,萬事靠自己。這會兒不同了,再讓你一個人闖,不是我的失職麼!」

  他兩個眉來眼去,七爺在一邊酸倒了牙。他心裡還是很難過,覺得留下吃這頓飯是個錯誤,看著他們這股恩愛勁兒,真就沒他什麼事兒了。他的心該收回來了,老十二說得沒錯,這是弟媳婦兒,他再混蛋也不能肖想,還是琢磨琢磨怎麼哄他那蒙古福晉去吧!

  一時吃罷了飯,各忙各的去了。定宜這兒籌備好了大小八件,看天光到了師父下職的時候,這就上轎奔同福夾道。下車有關兆京相扶,說:「福晉您少待,奴才進去給清清場子。大雜院兒人忒多了,什麼泥豬癩狗的都上來搭訕,沒的驚了您。」

  定宜瞧他這樣真不習慣,當初進王府求見王爺,看見這位總管,真大氣兒不敢喘。現如今倒好,一口一個奴才,她有點生受不起,便笑著推諉:「諳達別這麼叫我,八字還沒一撇呢,讓人聽了笑話。我自己進去,沒事兒的。我在這院子住了五六年呢,裡頭街坊都相熟,不能因為攀了高枝兒就眼裡沒人了,要不讓人背後怎麼議我?」

  關兆京沒法子,弓著腰把人送進了門。

  雪天兒,天暗得早,這時候已經濛濛的了,各家飯菜都上桌了,擎等著開飯了。大院兒也是四合的,東南西北都有住家兒,門上垂厚簾子,外頭來人看不真周。定宜原想著不聲不響進屋的,走了半截道兒,對門三青子媳婦兒打簾出來,抬眼一看,一位富貴打扮的姑娘,穿鵝黃裙子,披狐皮斗篷。邊上一個太監呵腰撐著傘,看樣子是大人物。

  他們這院兒,就上回奚大奶奶出喪來過幾位大員,平常都是底層的百姓,家家連個有錢親戚都沒有,這會兒來位漂亮姐兒,瞧這通身的氣派,上好的緞子和頭面首飾,該不是找門兒走錯地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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