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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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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青子媳婦兒努力眯上眼,側著身子往前兩步,問:「這位小姐,東屋裡住的是一對師徒,您找烏長庚烏大爺?」 她沒認出她來,也是的,平常當值有號服,下了職一件一裹圓的袍子滿世界溜達,從來不講究穿戴。現在呢,做了姑娘,身上沒差事,閒暇時候多了,難免精雕細琢,這一打扮就叫人分辨不出了。 她挺尷尬的,沒打算弄得人盡皆知,想蒙事兒,結果三青子媳婦兒越走越近,兩眼盯著她直發呆。半晌倒過氣來,呵地一聲拔起了嗓門兒:「這不是小樹嗎?是不是小樹?」邊說邊圍著她轉圈兒,「這怎麼……一下變成女的了?欸,不對勁兒呀!」 聽見她吆喝,門裡的烏長庚打簾出來,一看見定宜高興壞了,顫聲說:「咱們姑奶奶回來了!快,快進屋。」又忙著對關兆京打千兒行禮,「大總管來了,有失遠迎呐,您裡頭請。」 關兆京卻推辭,笑道:「您爺倆有體己話說,我一個外人在場不方便,就不在這兒礙眼了。我在外頭簷下等著,回頭我們福晉出來,請烏師傅支應一聲兒,這兒先謝謝您了。」 畢竟今時不同往日,頗有點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意思。以前不拿正眼看人的王府總管,現在話裡話外都透著軟和,烏長庚看他佝僂著背退到大門外頭,這才醒過神兒來。就燈打量定宜,看她身條兒拔高了,氣色也好,心裡很覺安慰。 相互攙扶著進了屋,定宜叫聲師父,眼圈兒繡紅,哽咽著說:「我一走一年多,到今天才回北京來。我在外頭太惦記師父了,您身子骨看著挺好,我也放心了。我給您磕頭,補補我這一年來沒盡的孝道。」說著跪下磕了三個頭。 烏長庚忙拉她,「我挺好,意思到了就成,別行這麼大的禮。」 這時候夏至從里間出來,看見她就嚎開了,說:「小樹啊,你光惦記師父了,就沒惦記師哥?我上門頭溝瞧我爹媽,回來你就不見了。咱們好歹是同門呐,你不告而別是什麼意思?瞧瞧現在,大變活人,我的師弟變成女的了,我心裡……太難受了。」 他難受一方面是在哀悼丟失的哥們兒,另一方面覺得自己和青梅竹馬失之交臂,命數對他來說簡直到了慘絕人寰的地步。定宜看慣了他咋咋呼呼的樣子,笑著安撫他幾句,夏至不是鑽牛角尖的人,略寬懷就樂顛顛張羅碗筷去了。 他們師徒三個忙敘舊,院子裡可熱鬧開了。三青子媳婦兒好『hào』宣揚,壓著喉嚨卻以人人聽得見的嗓門兒在那兒指手畫腳,「你們不知道,小樹啊,原來是個姑娘,現如今衣錦還鄉啦!剛才進來個太監,看著像哪個王府的大總管呐,狗搖尾巴管她叫福晉。喲,可了不得,這是升發啦,當上福晉了!想當初自己撈袖子炒菜呢,這會兒做福晉了……」說到後面說出一股酸溜溜的味道來,又說,「不知道是哪位王爺瞧上她了,不過她打扮起來真好看。我那時候就說這孩子男生女相,沒想到她就是個女的。」 邊上有人敲缸沿,嘀咕著:「是女的還上順天府當值?萬一上頭問罪,這個罪名可大了。」 三青子媳婦兒就笑,「傻吧你,都做福晉了,除了皇帝老爺子,誰敢問她的罪?得了別瞎操心了,都散了吧!我們家小順還沒找乾媽呢,正好這兒一現成的。」說著溜回屋抱孩子,十個月大的小順趴在他娘肩上給扛進了東屋。 福晉做乾媽,王爺可不就是乾爹!三青子媳婦兒算盤打得好,撩門簾進屋就把孩子往定宜手上湊,「你走了這麼長時候,沒看見咱們小順出世。來瞧瞧,大胖小子。」 定宜挺意外,她和師父家常也拉不成了,孩子遞過來,不得不接著。因為以前沒抱過孩子,兩隻手不知道怎麼放,平攤著摟在懷裡,這孩子眨巴著一雙黑豆樣的眼睛看著她,她替他掖了掖圍嘴,笑道:「長得真好,透著一股機靈勁兒。」 三青子媳婦兒趁機道:「小順快滿周歲了,還沒認乾親呢。聽人說孩子得舍出去,舍出去能消災解厄。你瞧小順合你眼緣呐,你收他做乾兒子得了。我也不上外頭托人了,咱們知根知底的,孩子舍你我放心。」 定宜是頭回遇見這樣的事兒,自己也才十八,哪有十八做乾媽的呀。她有點為難,「我還沒成家呢……再說認乾親得看屬相,我和小順屬相合不合呀?」 這會兒是一門心思了,不合也得合呀。三青子媳婦兒一疊聲說:「我算過了,合著呢。你自己沒成家不要緊的,不就是眼巴前的事兒嗎,認個乾兒子還怕王爺怪罪不成?」邊說邊覷臉色,「還是……咱們門楣低,您瞧不上呐?」 話都到這個份上,還怎麼推脫?定宜笑得有點尷尬,「哪兒能呢,街裡街坊的。」看師父一眼,師父臉上透著喜興,可能覺得自己的徒弟有出息了,有種揚眉吐氣的得意勁兒。這麼著她也就安心了,笑著褪下一隻累絲點翠鐲,掖在小順的繈褓裡,說:「我也沒什麼準備,不知道該給孩子什麼。這個你先替他收著,明兒我準備金銀碗筷和長命鎖差人送來,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三青子媳婦兒喲了聲,抱著孩子蹲了個安,學著孩子聲口膩歪:「謝謝乾媽,乾媽心疼小順,將來小順長大了好好孝順乾媽。」 定宜只管笑吧,除了笑也沒別的了。原本要找師父說事兒的,結果中途認了門乾親,沒那麼些工夫耽擱了,順道還得上燈市口東路探探去,便敷衍兩句辭了出來。 師父送她上轎,打著轎簾低聲囑咐:「那兒不像自己家,人多心眼兒雜,你自己萬事多留神。要是有什麼不順心的,十二爺對你不客氣了,說話帶刺兒了,都別受著。這還沒成親呢,心裡膈應了沒法過一輩子。咱們是高攀,越高攀越不能斷了脊樑骨,要不讓人瞧不起。」 定宜噯了聲,「我記住了。」說不出的一種溫暖和酸楚。外人看著花團錦簇,哪怕是受點委屈也必定勸她忍氣吞聲,只有自己家裡人才是以她為重,師父和汝儉的心是一樣的。她勉強笑了笑,「您回去吧,外頭冷,沒的凍著。我今兒先走了,回頭再來瞧您。我眼下住酒醋局胡同,要是有事兒,您打發我師哥找我來。」 烏長庚點點頭,放下了簾子沖關兆京拱手,轎子上了肩,兩盞氣死風開道,搖搖晃晃消失在了街口。 走的走,進屋的進屋,蕭索的夾道裡一陣風吹過,卷起了道旁的浮雪。桑果樹所在的夾角裡走出來個人,狠狠啐了嘴裡的花生衣,咬著槽牙歪嘴一笑,調頭往胡同那頭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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