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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一道闊大的人影投在窗戶紙上,漸漸縮小,門閂卡啦一聲拔開了,沙桐從裡面伸出了腦袋,「小樹啊,這麼晚了還沒歇著?」

  定宜支吾了下,「我奉七爺的令來找十二爺……時候是不早了,七爺非得讓今天就辦,我拿不准主意。」

  沙桐終於邁了出來,剛洗的腳,袍子掖在腰帶上,褲管卷得老高,站在光影裡問:「這麼著急,要緊事兒麼?」

  「就是今天買鳥兒,七爺把我訓了一頓,說老麻煩十二爺,讓我把銀票送過來。」她往前托了托,「您看怎麼辦呐,要不您代收下,明兒早晨再呈給十二爺?」

  沙桐搖頭說不成,「親兄弟明算賬可不是簡單事兒,我收下了,回頭主子要怪罪的。」他邊說邊往正殿去,「還沒熄燈呢,料著在看書。要不你稍等等,等我進去瞧瞧,要沒睡我給遞個話,王爺傳了你再進去。」

  定宜笑著打拱,「謝謝諳達,這麼晚了給您添麻煩,怪不好意思的。」

  沙桐擺擺手,整了儀容挨到殿門前,微錯開一道縫,閃身擠了進去。

  定宜站在簷下靜候,夜裡的風夾帶著寒意,從領口袖隴滔滔流進來。她使勁裹了裹袍子,心裡琢磨怎麼和十二爺開口。就像沙桐說的,親兄弟當真到了明算帳的時候,好也變得不好了。正拿捏不准,殿門複敞開了,沙桐在檻外叫小樹,「王爺剛要安置,這會兒騰出空來,叫進去說話兒。」

  ▼第36章

  定宜道了謝,沙桐往裡指指,自己退出去,順手闔上了門。

  殿裡有地屏寶座,兩盞聚耀燈高高佇立著,照得引枕上掐金絲團壽紋熠熠生輝。只是不見十二爺,沙桐引她進去後就走了,方向也指得模棱兩可。她往前蹉了幾步,提聲問:「王爺在哪兒呐?」殿裡空曠,喊一嗓子回聲如雷,把自己嚇一跳。突然想起來他聽不見,沙桐又說正要安置,大約人在寢宮吧!

  在寢宮?想起上回給他擦背的場景,心裡按捺不住一陣驟跳。這要是再遇上一回……她捧著臉嗤笑,其實也不打緊,又不是沒見過,一回生二回熟嘛。

  壯了壯膽兒到內間菱花門前,略頓一下便把門推開了。帷幔重重後的身影背對著她,正是就寢前,梳洗過後穿寬鬆的竹枝紋長袍,頭髮拿珠帶束著,從背後看上去閒適優雅,有種與世無爭的況味。

  她忽然有點局促,大姑娘到男人臥房總會覺得不好意思,滾燙的熱潮漫延過她的臉,她穩住心神上前,在他肩頭輕輕拍了下。

  單獨相處的時候,總有淡淡的溫情圍繞。說不清楚,並沒有刻意營造,就是種簡單的快樂。他回過身來,似笑非笑的一雙眼,「這麼晚了還過來,有事?」

  定宜咽了口唾沫,十二爺秀色可餐,燈火之下愈發顯得白淨通透。她以往生活的圈子裡,四周圍都是糙人,黑臉膛子滿面油汗,酒刺就像吊爐燒餅上隨意抛灑的芝麻,紛紛揚揚星羅棋佈。十二爺呢,他是琉璃世界落在瓦上的初雪,純淨得纖塵不染。

  看呆了,忘了說話,這位爺好耐心,並不催促她。在她肩頭輕攏一下,帶她到杌子上坐下,自己回身靠在在螺鈿櫃前,也不言聲,單是含笑看著她。定宜猛醒過味來,自己糊裡糊塗的,半天連禮都沒行,趕忙起身,他卻搶先一步說免禮,「一天見幾回,用不著這麼拘泥。我才剛問你為什麼而來,難道就是為了見我一面?」

  她怔了下,紅著臉調開視線說不是,手裡的銀票盤弄得邊兒都發毛了,燙手山芋似的往前一遞,「奴才奉七爺的均旨,給您還錢來了。七爺說多謝您,幾次三番耗財耗力替他周全玩意兒,他心裡過意不去……連著上回的細狗,一塊兒折了現錢給您,統共是三千兩,您看夠不夠。」

  弘策自然不會接,弘韜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人,他想什麼,自己心裡門兒清。要把欠的賬還完,還完了就了無牽掛了,是這個心思吧?不肯受他恩惠便罷了,偏還要叫她送來,讓她夾在中間為難,這就是老七的肚才。

  他說:「七爺是打算和我不相往來了麼?親兄弟間一點進出都沒有,怎麼弄得不如市井街坊?」

  這話定宜沒法說,她搪塞道:「不是這麼回事兒,七爺就是看不慣我老給您添麻煩。我如今在羽旗下,七爺是想,自己的奴才一遇著溝坎就找您去,給主子丟人了。我來呢,一則送銀票,二則也是為了謝謝您。您放心,七爺這回沒罵我,他是個講道理的好主子,知道有人坑我,並沒有借機為難我。您收下錢,您兄弟間兩清了,在我來說您還是我的恩人。」她複把銀票往前湊,嘴裡哀哀說,「您收下吧,要不我回主子跟前不好交代,他又要說我辦不成事兒,腦袋長著是擺設了。」

  她極力替主子打圓場,他瞧出來了,是個忠心的好奴才。他呢,從來沒想著把錢收回來,不是一個媽生的,好歹共著一個爹,收了錢,弘韜不講兄弟情誼,自己也默認了麼?

  她兩隻手遞過來,模樣拘謹,他看她一眼,「這錢我不能收,不光是為七爺,也是為你的面子。」

  定宜訕訕笑道:「我一個下人,能有什麼面子。您不收,我沒法跟主子交差呀。七爺說得挺明白的,我辦不成事兒,他往後可要狠狠削我啦。」

  誇大歸誇大,實在也差不離了。這錢擱在她手上簡直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要十二爺點頭,她就一身輕鬆了。

  「既這麼,你自己留下吧!」他踅過身,佯佯踱開去,打了細褶的袍角,每一次邁動都仿佛開闔的扇面。

  定宜猶如芒刺在背,忙說不敢,「十二爺就別叫我為難了,您收下了我好回話兒,要不您讓我怎麼辦呢。」

  他笑道:「本來錢沒落進你的腰包,你也空頂一個名頭,倒不如坐實了,心裡才不覺得冤枉。欠人情是欠,欠債也是欠,虱多不癢,還怕什麼?難道你不願欠著我,情願欠著七爺麼?」

  照理說債主是誰都一樣,無非一分為二,十二爺的人情照欠,七爺那兒現背上三千兩罷了。三千兩啊,有錢人大來大往,她這下是掉進井裡爬不上來了,想想都欲哭無淚。

  她搖頭說:「那我也不能昧這個錢啊,我留下算怎麼回事呢。您別逗我了,再逗我我可給您跪下了。」

  她說著,膝頭子真要往下點,被他探手摻了起來,「就算膝下沒黃金,也別不拿自己當時事兒。我沒逗你,讓你留著是心裡話。有錢傍身,底氣也足。你不是還有師父要孝敬嗎,往後花錢的地方多了。」

  她說:「不要緊的,我師父不是那種愛花大錢的人,我胡亂掙點兒,咱們爺倆能過得挺好了。」

  他無奈一笑,「胡亂掙點兒?給人抹牆,追趕著紅白喜事做吹鼓手?」

  她咧嘴道:「那有什麼的,老百姓不就那麼過嘛,一年四季找活兒幹,沒活兒呢,等莊稼熟了,大秋二秋,連撿帶偷……」說漏了嘴,靦臉笑道,「我這樣的算手藝人,來錢也挺快的,您別可憐我。再說我現在在七爺府上有正經差事了,一年現銀加上粟米折變,比茶房拜堂阿掙得多,有三十七兩呢。」

  「一年三十七兩,欠銀三千兩,不吃不喝得還八十一年,這筆帳算過沒有?」他直望進她眼裡去,「欠著我的銀子,只收本金,不加利錢,這樣不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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