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紅塵四合 | 上頁 下頁 |
|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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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宜一臉的絕望,「八十一年……我到死都還不上了。」 「那就還一輩子,人死債消就是了……要早知道,當初就該讓你進我府裡,何至於輾轉投到七爺門下。」他歎了口氣,「七爺硬要算賬,我也沒有推脫的道理,就是覺得這錢拿回來,味兒都變了,所以擱在你那裡,我圖個心安。」 定宜進退兩難,擺手說:「您千萬別這麼的,我危難的時候您幫我的忙,臨了我還落您幾千兩,我成什麼人了!」她把銀票放在炕桌上,退後幾步說,「我不得您錢,我該著您情兒,遇著機會一定報答您。至於七爺那兒,橫豎我是他的奴才,他也說了,我兒子還是他的家生子兒奴才呢,我這輩裡還不了,讓我兒子接著還,總有還完的一天。」 她這人心大,風霜裡歷練過,推翻他以往對於女人的所有認識。從鳥市上回來,那一牽一搭,簡直讓他震驚得無以復加。他猜測過她的性別,暗裡也作過千般打算,忽然證實了,心落回腔子裡,思緒卻又飄飄蕩蕩浮在了半空中。她可憐麼?這世上可憐的人多了,但她絕對別具一格。難怪上回那幫侍衛和她玩笑,她像踩著尾巴似的炸了毛,現在想想確實難為她。 可是好好的姑娘,為什麼裝男人,是出於什麼目的?他現在好奇大過那種莫名其妙的情愫,即便喜歡,也要喜歡得明明白白,隔著一層,感情便不純粹,便要一再的試探。 他退了一步,頷首道:「也罷,既然你執意不要,擱著就擱著吧,什麼時候短銀子再來拿,也一樣。」他轉到多寶格前,打開一扇小小的兩開闔門,從裡邊拿了東西遞給她。 定宜不知道那是什麼,遲疑著接過來看,是一把犀角梳子和個精白瓷的瓶子,搖一搖,裡頭裝的好像是頭油。她心頭重重一擊,駭然看他,他還是淡淡的神情,沒什麼大變化。 難道讓他瞧出什麼來了?她結結巴巴問:「十二爺……怎、怎麼想起來給我這個呀?」 弘策背手道:「出門在外不方便,那些戈什哈都不梳頭,被風一吹滿腦袋亂糟糟的,你別和他們一樣。」 定宜捧著東西,窘迫地僵立在那裡,一手下意識抿抿頭,尷尬道:「我明白了,是我太邋遢,叫您看不慣了。」 他調過頭去,夷然道:「那麼些侍衛,也沒見我給誰送梳篦。我以前聽說過女人瞧上哪個爺們兒,送梳子作定情用,如今男人送男人,應當沒這個說頭吧!」 這是哪兒跟哪兒呢,她不太懂那些小兒女情懷,什麼送梳子定情之類的,她也從來沒有聽說過。眼下十二爺往那上頭引,叫她不知怎麼應對才好。 她愣著不說話,十二爺偏頭打量她,燈下一雙眼閃爍如星辰,他說:「怎麼?沒用過頭油麼?拿梳子蘸上,一點兒一點兒篦,把零碎頭髮都捋上去……實在不成,我來伺候你?」 「不、不……」她慌忙推讓,「謝十二爺的賞,回頭我自己慢慢琢磨,不敢勞動您大駕。」女孩兒愛美是天性,低頭摩挲那瓶子,纖長的瓶身透著秀氣,她愛不釋手,含笑道,「不瞞您說,我真沒用過頭油。幹雜活兒的人哪有那麼些講究啊,早晨起來一扒拉就完了,還拿篦子篦,沒那麼多閒工夫。我以前聽一個街坊說東嶽廟的事兒,裡頭九幽十八獄裡還有這麼個典故,說頭油用多了,死後小鬼兒把你倒吊起來,揪著頭髮往下控,下邊接油的碗沒有底,所以永遠裝不滿,就那麼經年累月地吊著。」 他笑道:「那是嚇唬人的,勸姑娘少買頭油,節儉點兒。」 「我知道。」她抿嘴笑著,兩個梨渦裡都盛著欣喜,「噯,我這輩子沒使過這個……」 弘策打量她那模樣,緩緩長歎了口氣。一瓶頭油而已,夠她高興半天的,這麼容易滿足,他四周圍找不出這樣的人。她經歷的種種,簡單用語言描述無法還原。別人賞花下棋的時候,她在菜市口打掃滿地血跡,塵土飛揚裡抬起頭,依然可以笑得燦若朝霞。不自怨自艾,頑強地活著,那些王公貴族家的千金小姐們,看見一隻蟲子都會驚慌失措,要是換了她們上刑場,大概來幾個得嚇死幾個。 外頭打更梆子篤篤敲過去,定宜才想起來時候不早了,忙呵了腰道:「耽擱您歇覺,我也該走了。今天的事兒謝謝您,橫豎道謝的話都快讓我說爛了,這一遍遍的……」她又舉舉那牛角梳和瓷瓶,「還得謝謝您這個,回頭我就用上了。」 「頭油是其次,梳子要留好。」他送她到門前,「從這兒到他坦不遠,能不能自己走?要我送麼?」 她笑道:「您太抬舉我了,哪兒有王爺送侍衛的道理,說出去叫人笑話。您留步,我走了。」 她要邁出門檻,他突然拉了她一把,手指扣在她臂彎,感覺到夾袍下嬌脆的輪廓,也只一晃神,複把手鬆開了,低聲道:「明天又要上路了,你身上好些了嗎?肚子還疼不疼?」 定宜窒了下,女科裡的毛病,也沒法和他說明白,含糊敷衍道:「謝十二爺關心,都好了,您看我又活蹦亂跳的了。您進去吧,更深露重,沒的著了涼。」她反轉過手腕子,在他臂上輕輕推了下,「回去吧,路上有燈照亮,磕不著的。」 他就站在檻外目送她,看她翩翩出了垂花門方折回殿裡來。想起剛才那心境,十八里相送似的。他撫了撫她觸碰過的地方,心頭不由悵惘起來。 ▼第37章 離開盛京繼續北上,這一路地廣人稀,驛站越距越遠,通常要日夜兼程三五天才能遇上一個。天兒冷得厲害了,和北京的氣候大不相同,騎著馬,不戴上護腿,寒氣從每個布眼兒裡溜進來,吹在皮肉上針紮似的疼。遇不見驛站怎麼辦呢,隊伍要休整,不能總這麼耗著,就在野外搭帳篷過夜。王爺們的帳子是牛皮頂的,覆有厚厚的氊子,颳風下雨都沒有妨礙。戈什哈和護軍的是普通的油布帳篷,只能說提供個遮蔽的地方,嚴寒是擋不住的,所以生火,各處都燃起來,火堆在漆黑的夜幕下蜿蜒伸展,把山腳都照亮了。 住處解決了就得考慮吃的了,戈什哈們都是年輕力壯的小夥兒,整天啃窩頭,嘴裡淡出鳥來,一紮營就出去打獵了。十幾個人一隊撒出去,像皇上秋獮似的,有負責圍堵的,有負責狩獵的,半個時辰就可以滿載而歸。定宜呢,畢竟沒練過騎射,也和他們不搭夥兒,吃白食自己不好意思,伺候完了兩個祖宗,就一個人出去溜達。這兒看看,那兒看看,她彈弓拉得不錯,瞄準了射樹上夜棲的鳥兒,啪地一打,栽下來一隻大個兒的。 她歪歪斜斜提溜著回去,大夥兒一看就笑了,「小樹這是和鳥兒結下不解之緣啦。」 七爺從她手裡接了過來,「大眼兒賊啊,這玩意兒能吃嗎?」 確實沒吃過,不過這貓頭鷹體格不小,扔那兒跟只雞似的,她躑躅著撓撓頭,「能吧,我們鄉里還有人吃老鴰呢,這肉可比它多多啦。」她又接了回來,「給我,我去收拾收拾,烤鳥兒吃,嘿!」 帳前的空地上站著個人,不合群,靜靜眺望,目光如水。 大夥兒熱熱鬧鬧給獵物開膛破肚,掏挖乾淨內臟拿樹叉子一捅,架起來放在火上烤。篝火嗶啵,肉在焰頂翻轉,很快就散發出香味來。定宜聞聞自己的貓頭鷹,沒有怪味兒,挺好的。她喜滋滋往上撒鹽,再來點孜然,烤得十分盡心盡力。 七爺蹭過來,就挨在她邊上,她一看喲了聲,「主子席地而坐成什麼話呀,我給鋪塊帕子?」 「沒事兒。」七爺指了指,「味道好像不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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