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紅塵四合 | 上頁 下頁 |
|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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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宜臉上帶著不確定的微笑,「主子,這是皇家秘辛,您告訴我,回頭再把我耳朵割嘍。」 「那不能。」七爺說,「不算什麼秘辛,大夥兒都知道的。我就是想說啊,我們這種人有時候也身不由己,心裡想的東西達不成,活著挺費勁。不過我這人看得開,不過分執著,日子挑好的過。」他像是自言自語,又看小樹一眼,「我自己會勸自己,不能幹的事兒撂下完了,就不再想了,很多時候管用,可要是入了骨呀,也難辦。我這是入骨沒有啊……等回京,爺送你個宅子,往後娶房好媳婦兒,讓你踏踏實實過日子。」 定宜很覺得意外,「主子,您今兒是怎麼了?外頭去喝酒沒有?」 七爺搖搖頭,「喝什麼酒啊,坐下了,點了兩個頭牌,遠看挺好,近看臉上起褶子。脂粉像糊牆,左一層右一層的,我坐在旁邊提心吊膽,就怕她們一說話粉掉到酒杯裡。那些個風月老手,還獨創個妙招兒,小指上那指甲留兩寸長,往裡邊盛酒,杯裡蘸上了請人就著喝,嚇得我呀……誰知道她們先前摳鼻子沒有,叫人吃這個,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 定宜聽得哈哈大笑,這位爺太有意思了,這麼個開朗的人,和他在一塊兒煩惱全消。她捂著嘴說:「人家戴護甲呀,要不得折斷了。」 「那也不成,手指甲多髒啊,這不是埋汰人嗎!」他說著看了看自己的手,咦了聲,「該修剪了啊……樹兒啊,上高櫃拿傢伙盒子,給爺剪剪指甲。」 主子使喚奴才可不會分誰是什麼活兒,逮住了,點你的卯你就幹吧!定宜應了個嗻,邊走邊道:「奴才是粗人,手笨,萬一剪壞了,主子別怪罪。」 七爺說:「你就不能往好了想啊?自個兒先要求嘛,老想著我幹不了,這輩子爛泥糊不上牆。」 定宜諾諾說是,把雕花的紫檀盒子取過來,打開一看,裡頭黃銅剪子從大到小依次排列,把把磨得鋥亮。七爺坐在圈椅裡,她就跪在他腿旁,仰臉說:「是不是得張塊白布,把剪下來的指甲包好呀?」 「就這麼來吧,又不是宮裡女人梳頭,沒那麼多講究。」他把手伸了過來,「看好嘍,別把爺爪尖兒剪了。」 她抿嘴一笑,「剪不了,我仔細著呢!」 於是七爺就那麼悠哉悠哉讓他伺候了,沐小樹是個揪細人,抓拿的力道正好,他眯眼瞧了瞧,他握著他的手,歪個腦袋,剪得專心致志。七爺又把眼睛閉上了,就這麼挺好的,比在外頭喝花酒舒坦。瞧著滿世界花花綠綠的粉頭兒,眼前晃悠的就一個人,還不如老老實實回來看著他呢。 只不過王爺很苦惱,這可怎麼辦呢,弘策怪模怪樣的,兄弟倆要是栽在一個人手裡,這不是湊熱鬧嗎!他知道老十二對沐小樹不一般,橫豎弘策是光棍漢,倒不打緊,自己呢,有家有口也動這凡心,簡直不像話。 這小子有什麼妖術吧?他覷眼朝他瞧瞧,也一般啊,就是長得俊點兒,耐摔打、脾氣好點兒。除了這個還有什麼呀,鄉巴佬、土包子、見人點頭哈腰裝三孫子,要腰杆兒沒腰杆兒、要氣性沒氣性……不過這也是出身造成的,怨不得他。七爺琢磨琢磨,不能把人怎麼樣,往後是不是照應著點兒。往上提拔提拔,好讓他將來的子孫受點蔭澤,不必像他這樣壓彎了脊樑。 真是想得太周全了,七爺從來沒覺得自己這麼高瞻遠矚過。他重新闔上眼長歎一聲,自己給自己找事兒,瞧上誰不好,瞧上個小子。往後不打算生兒子了?沒兒子誰來襲他的爵呀,誰來給他養老送終啊? 玩玩還行,別當真,當真傷自己。七爺善於自我安慰,小樹忙著料理他的指甲,他半抬起眼看籠裡的鳥兒,緩聲道:「回頭讓那金送三千兩銀票來,你去十二爺那兒,把前賬全結了。不許欠著人情,記著了?」 定宜抓著他的手指,自己心裡嘀咕,情欠下就欠下了,用錢哪兒能結算得清呐。嘴裡卻得應:「知道啦,我就說狗錢也結了,十二爺要嫌不夠,讓他再管您要,好不好?」 七爺吊起一道眉毛,「別坑我啊,兩千五百兩買只狗綽綽有餘了。別說狗,就是小戲兒都能買十來個,唱一齣八仙過海不差人了。」 定宜道:「八仙過海嘛,十個人不是多倆?」 七爺嘖了聲,「不能分派分派?餘下兩個一個扮張果老的毛驢,一個扮鐵拐李的葫蘆,齊啦。」 她沒話說了,只得應承:「主子指派得真有道理。」 王公的手,摸上去很舒稱,指甲剪完了拿小矬子打磨,來來回回的,給七爺收拾得挺好。弄完了七爺把十根手指頭並起來仔細看,發現每個爪尖上都有個標緻的圓弧,他說:「這是怎麼回事呀,不給鉸乾淨?」 定宜把盒子裝了起來,「鉸得太短了拿東西不方便,留點兒看著好看。」 七爺聽他說看著好看,這就是最好的解釋了。只要好看,剩點兒就剩點兒吧。他說成呐,「往後就這麼修整得了。天兒不早了,你回去吧。」轉身看鳥籠,「把錢給十二爺送去,要不明兒鳥全放生嘍。」 定宜半張著嘴問:「我這會兒就去?人家睡下了怎麼辦?」 「睡下了也去。」七爺說,「今天的債今天了,和十二爺說多謝他關照,往後就不麻煩他啦,咱們自己家的事兒自己能辦好。你也給我記住了,和十二爺遠著點兒,你是我七王府的奴才,抬籍進的是羽旗,不是他商旗。入了旗就得認旗主子,別說你,往後連你兒子都是我的家生子兒奴才呢!和外人少兜搭,你主子眼裡不揉沙,最不待見遠近親疏分不清的人。」 這話就是畫地為牢啊,生是七爺的人,死是七爺的死人。定宜不敢多嘴,恭恭敬敬應了個是,卻行慢慢退出殿外,騰挪兩步,在廊子下遇見了總管那金。 那金對插著袖子靠在抱柱上,看見她出來忙迎了上來,往殿內探了探,壓著嗓子問:「怎麼樣啊?主子這會兒氣消了沒有?」 定宜回想一下,七爺剛開始是搓火得厲害,後來倒是風過無痕了,給他剪指甲,他一臉的受用,沒看出來有餘怒。她說:「事兒都過去了,主子脾氣您知道。剛才主子發話,讓上您那兒拿三千兩銀票還賬呢。」 那金點頭,「我在外面全聽見了。」從袖袋裡掏挖出一卷龍頭票遞給她,「三千兩足足的,揣好了。」 定宜接過來,有點遲疑,這個時辰了,十二爺怕是已經歇了,可七爺囑咐的話又不敢耽擱。好在行宮的門禁不像紫禁城裡嚴苛,這片過去不下鑰,穿過兩個垂花門就到了。 她把銀票攥在手裡,借著牛筋泡子『燈籠名』照亮往前趕,進十二爺的繼思齋,樓宇軒敞,只是靜靜的,唯有簷角高懸的風燈泛出朦朧的微光。 她在梢間門前駐足,篤篤敲窗上直欞,「諳達在不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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