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紅塵四合 | 上頁 下頁 |
|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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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很大,花園屬於王府的另半邊,這回王爺在二進,穿過兩扇月洞門就到了。因為這王府沒有福晉,一大家子都圍著主子一個人的喜好轉。大英和前朝一樣,崇尚藏傳佛教,因此務政的地方也設轉經樓。定宜經過那樓的時候仰頭看,黃銅雕鑄的經筒上刻著古怪的文字,四面開門,門裡坐著一尊白度母,法相寂靜、殊妙莊嚴。 「白度母救度八難,是觀世音的化身。」她看得出神的時候,身後一個嗓音娓娓道,「潛心修為,入她法門,還可使智慧生長。」 定宜想起來,她爹媽在世時也供奉過這麼一尊菩薩,只不過顏色不同,他們家那位是綠色的。度母有五種顏色,源於觀音,但各司其職。她回首笑道:「我師父說我缺心眼兒,往後我也要往家請一尊,拜了這位菩薩,我就能變得機靈點兒了。」 王爺站在晨曦中,穿一身柳葉青便袍,玉帶束腰,愈發顯得朗朗若朝霞舉。他倒是常帶著笑,笑起來也好看,不顯得過分張揚,讓人覺得暖心。定宜稍怔了下,掃袖打個千兒,仰脖兒道:「您看您還出來迎我,多不好意思呀。」她嘿嘿打趣兩聲,提起籃子讓他瞧,「我昨兒傍晚摘的桑果兒,拿井水湃了一晚上,洗得可乾淨了。回頭您嘗嘗,不用澆桂花蜜糖,一點兒都不酸,和您小時候吃的一準兒不同。」 弘策沒想到他真把這事放在心上了,他也就是隨口一說罷了,童年的事,更多的是懷念,並不當真為了吃。可既然拿來了,不能不領他的情。院裡太監往來,忙著歸置他要帶上的文房和卷宗,他是鬧心了才出來的,便朝北一指說:「上涼亭裡去吧,那兒清靜些。」 定宜應個嗻,他在前面走,自己在後面跟著。太陽剛升起來不久,勁頭不足,淡淡的一輪掛在蟹殼青的天幕上,連光都是柔軟的。十二爺的影子斜照過來,堪堪落在她袍角上,她低頭看,浮動的輪廓和被風揚起的發梢,有種現世安穩的況味。 王府的花園,曲徑通幽。沿著青石鋪就的甬道往前,稠密的竹葉間隱隱露出簷角,再往前些就看明白了,那裡有座玲瓏的亭子,簷下落著「涼風有信」的匾額。竹林深處別有洞天,這裡的景致和她穿街過巷瞧見的不一樣,大夏天的,外頭是黃土道兒,蟬聲鳴得人口乾舌燥。一到這兒呢,頓時清涼四起,一個伏天在這裡待著,連痱子都不長了。 想到痱子,背過手去蹭了蹭脊樑。王爺在石桌前落座,她趕緊把籃子裡的碗端了出來。窮家子沒有精美的瓷器裝吃食,厚足圈兒藍邊碗,沒有蓋子怎麼辦呢?大碗扣小碗。 她笑著說:「您別嫌棄,咱們供不起玉石荷葉盤兒,湊合拿吃飯的碗裝來的。」她站在一邊,往前敬獻,「要覺得好就多吃兩個,要是覺得不合脾胃,扔了也不可惜,橫豎是自己摘的。」 這孩子倒有股莊戶人的實誠。弘策打眼看碗裡,那桑果真是熟透了,個頭那麼大,粒粒籽兒飽滿。他想起開蒙那會子從哥哥手底下撿剩的,那些又小又紅,和眼前這個沒法比。 王爺人長得斯文,吃東西的樣子也很雅致,不慌不忙的,不像夏至,一碗飯擺在他面前,他能把腦袋埋進碗口裡。定宜眼巴巴看著他,那蘭花尖兒白得玉一樣,在紫紅的果子間游走,單是觀摩就覺得賞心悅目。他嘴一抿呀,她就緊張起來,仔細看他神色,繃著弦兒問:「王爺,您覺得吃口怎麼樣?」 王爺慢慢笑起來,桑葚紅紅的汁子暈染了他的嘴唇,像姑娘點了口脂似的。他說好,「真和我小時候吃的不一樣,難怪他們為搶一棵樹大打出手呢。我那會兒就想,味道也不怎麼樣,犯得著這麼拼命嗎,原來是沒見識到它的好。」 「那您多吃。」定宜找了個最飽滿的,捏著小把兒放在碗邊上,「您吃這個,這個更好。」 他們是帝王家出身,吃什麼都有規矩,嘴上得節制,宮裡時如此,建了自己的府邸也是如此。外面的人是不知道的,對小樹來說愛吃就吃、愛睡就睡,可以順其自然,他卻不同。猶記得兒時宮裡過節,他貪嘴多吃了一塊棗泥糕,他母親就派精奇來訓斥,從酉時到戌時,整整一個時辰的教誨,足夠記上一輩子了。 他搖搖頭,把碗推開了。 定宜看著那碗果子覺得悵然,王爺胃口小,換了她,一炷香就見底了。不吃就不吃了吧!一頭收拾一頭道:「我今兒來要和王爺回個事兒,昨天我在風雅居替七爺挑了只鳥兒,七爺一高興,答應讓我進侍衛班了。早前讓我搬花盆我沒幹,絕不是因為怕苦,我有我的念想。我也和您說起過,打算回去伺候師父的,可七爺既然給了這機會,就不想白錯過。我和師父回稟了,師父也贊同我,過會兒我就上賢王府報到去了。」 弘策有點意外,「賢王府的戈什哈可不好當,以你的身手,能在那兒立足?」 這個說出來不太光彩,定宜靦腆道:「也不是當戈什哈,就是在侍衛處掛個虛職。七爺上北邊要帶兩隻鳥兒,我專門負責伺候那鳥兒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這種荒唐主意也只有弘韜想得出來。那麼冷的天帶著鳥,回頭鳥凍死了算誰的? 他的手指蜷曲起來松松攏著,緩聲道:「越往北,越是滴水成冰的氣候。你能保證七爺的寶貝毫髮無損?萬一有個閃失,七爺要問罪,你在他手底下,我連求情的餘地都沒有。」 定宜覺得既到了這一步,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長白山近在眼前,一勾手就能夠著,這會兒刀山火海都阻擋不了她。她這一路走來,盡是且走且看,能活多久命裡有定數,橫豎是這樣了,沒准死了倒超生了。 她笑道:「我就是想跟您一塊兒出門看看,沒琢磨那許多。」 他略蹙了蹙眉,「既然橫了心要去,同我直說就是了,何苦這樣?」 定宜悶頭嘀咕:「我不是不好意思死皮賴臉嘛,和您提幾回您都不答應,我只有自己想辦法了。」她騰挪到王爺身邊,他似乎不太高興,眼裡的金圈兒隱隱綽綽,看不真切。她撓撓頭皮說,「您別擔心,我自有辦法。實在冷就捂著,不讓它們露頭就行了。那麼點兒小的玩意兒,我暖著它們,凍不死的。」 罷了,法子靠人想,現在懊惱也遲了。可是……似乎哪裡不大對勁,自己救了他兩回,看見他就覺得麻煩事來了,弄得現在養成了習慣,習慣準備替他善後,這是什麼毛病?再瞧他一眼,他滿臉諂媚的表情,眨著兩隻大眼睛,那瞳仁兒烏黑明亮,像他獸園裡圈養的鹿。 弘策長出一口氣,調開了視線,「你瞧我這地方景致怎麼樣?」 「好啊,城裡見不著這麼大片竹林,您養竹子養得真好。」她抬手往遠處一指,「要在那兒建個屋子更好,不要山牆,就蓋個八角攢尖頂,大紅抱柱綠琉璃瓦,八面放金絲垂簾。晚上您住在裡頭,能聽見蟲在您身邊叫,那才逍遙呢!」 他認真想了想:「蟲鳴我是聽不見的,不過蚊子倒可以喂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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