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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烏長庚看她一眼,臉上沒什麼大變化,眼神卻黯淡下來,半晌才應了句,「你拜師入門那天我就和你說過,路要靠自己走,走一步回頭瞧一瞧,自省走偏沒有。」他把盆裡水倒了,手巾搭在盆沿上,默默站了一陣,「有話屋裡說吧,外頭不是聊事兒的地方。」

  他進屋了,定宜看著師父的背影,心裡愈發難受。老頭平時話不多,人卻透著爽利,剛才那兩句說得,似乎早看出什麼來了。她歎了口氣,他一定覺得她瞧不上劊子手的活兒,一門心思要攀高枝兒,白眼狼養不熟,白心疼五六年。想到這裡,自己眼眶子都紅了。

  跟著進門,師父在桌邊上坐著,揭開罩笠一看,呵了一聲,「今兒菜色不賴,肉是次要的,蘭花豆我瞧著挺好。是五香的嗎?鹽焗的我可不喜歡,忒鹹了,吃多了齁著。」

  定宜忙把筷子遞過去,給他滿上酒,「是五香的,我知道您愛吃這個味兒。回來的路上我嘗了一顆,炸得挺好,不硬。」

  烏長庚點點頭,咪了口酒,「二鍋頭也挺地道。」

  定宜不知道怎麼開口,在邊上站著,他嗯了聲,「怎麼不坐下?天大的事兒坐下說。」

  她應個是,手裡執壺,並不一塊兒吃喝。師父半天沒言聲,耷拉著眼皮瞧著酒杯,隔了一會兒歎道:「天下無不散之宴席,你也別難受,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兒。出了我這師門,還在四九城裡轉悠,想見照舊能見著。人和人啊,別說徒弟了,就是閨女,該嫁人還得嫁,沒有留一輩子的道理。就是我呀……有點兒捨不得。到底在身邊這麼些年,我看待你和夏至,就像自己親生的一樣。」

  定宜一聽就哭了,自己背著人打算盤,其實師父全知道。她這一回回往王府跑,師父沒指責她什麼,因為由頭至尾就沒想著扣下她。

  市面上收徒的都有定規,入了師門,像簽了賣身契似的,你出師,得先給師父幹上幾年,等師父回了本兒,你才可以自立門戶。像她這樣中途撂挑子的,師門不放行,你就是爛也得爛在這兒。

  師父這麼好,她滿心的五味雜陳,離了座兒跪在桌旁,哽咽道:「我是有苦衷的……師父,我到哪兒都不能忘了自己是您的徒弟。」

  「起來……」烏長庚在她肩上拍拍,「咱爺倆,犯不著這樣。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古來就有這一說嘛。我呢,自己沒兒沒女,到了這把歲數,不指著別的,就盼你和夏至好。樹兒啊,宅門不像旁的地方,進去了,要出來就難了。一塊兒當值的人好好處,要緊時候人家能幫你的忙。新到一個地方,挨幾句說,甚至於挨幾下拳腳,那都不算什麼。要沉得住氣,沉住氣,你就紮下來了。人得有根兒,不能浮萍似的飄到哪兒算哪兒,是不是?你年紀也不小了,是該替自己想想了。」

  她仰起臉,哭得滿臉的眼淚,扒著師父腿說:「我不是瞧不上咱們的行當,別人說幹咱們這個的不好,我也不能依。師父,我進七王爺門下有我自己的道理,我是想跟著上長白山找我哥子。您不知道,我……」

  「我知道。」烏長庚咂口酒說,「你忘了你師父是在哪兒供職的了,我在順天府幹了近三十年,什麼人什麼事兒,我瞧一眼就能分辨個大概。我只問一句,你想沒想過進了侍衛班,以後怎麼脫身?」

  定宜傻了眼,她看低了師父,滿以為他光知道她想入王府,原來他連她的出身都知道。再說他提的問題,她真還沒考慮過。王府大院,進去不易出來更難,她一門心思上長白山,結果把那麼要緊的事兒給忘了。

  烏長庚掃了她一眼,「你呀,什麼都好,就是太年輕,閱歷不夠,幹事顧前不顧後——當然了,比起夏至要強點兒。你們倆什麼毛病呀?看著挺機靈,一水兒的缺心眼兒。我想大概是我教得不好,怎麼盡這樣呢……現在也沒旁的辦法,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你跟著去就去吧,可有一點要記住,不能胡亂認親,王爺跟前尤其要當心。你想想,你是侍衛了,是他身邊的人,結果你有幾個遭流放的哥哥,人家什麼看法?」

  定宜連哭都忘了,「師父您知道我是溫祿的閨女?」

  烏長庚調過視線看屋頂的椽子,蘭花豆嚼得咯嘣響,「早知道啦,我也常琢磨,你一個女孩兒家,見那麼多血不好。如今你要挪地方,我覺得於你有益處。樹挪死人挪活嘛,你在我這兒,學一身宰人的手藝,將來派不上用場。畢竟是個姑娘,相夫教子是正道兒,還能一輩子跑法場嗎?」他笑了笑,杯裡的酒一口就悶了,「我烏長庚收你們倆,就好比兒女雙全了。往後你升發了,甭惦記我,我好著呢。可要是落魄了,記著大雜院兒裡有個師父,多早晚都不嫌你。你回師父跟前來,有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你。」

  他這麼說,定宜簡直像在鹵水裡泡過了一遍,連心都皺了,嚎啕著說:「往後我拿您當親爹,只要我有出息,一定給您置宅子,給您買使喚丫頭。」

  「好啊,」烏長庚笑道,「那可沒準兒,姑奶奶的出息說不到頭,找個好女婿,什麼都齊了。」

  定宜破涕為笑,有師父向著她,她就覺得自己沒有後顧之憂了。

  三青子過來串門的時候看見這幅景象,喲了聲問:「這爺倆演的哪出呀,又哭又笑的。」

  烏長庚像大多數當爹媽的一樣,孩子有前途了,就愛顯擺顯擺,「我們家小樹啊,給王爺相上了,要上賢親王府做戈什哈了。」

  三青子叼著一片牛肉拍了一下巴掌,「好事兒,給你師父長臉了。咱們這院兒裡要不是扛刀的,要不是扛水火棍的,還沒出過侍衛呢,小樹太有出息了!」

  定宜忙謙虛兩句,看了看師父說:「三哥,我這一走,最放心不下的是我師父。往後托大夥兒多照應著點兒,我得了空就回來看看,忘不了大夥兒的好處。」

  三青子在另一邊坐下,自己給自己斟了碗酒,「街裡街坊的,住一塊兒多少年了,有事自然幫襯著。你好好當差,往後做了班頭提拔提拔我兒子,我這兒且給您作揖呢。」

  就這麼著,她對以前的生活算是有了交代。

  出門立在簷下看,傍晚的天邊怒雲層疊,蜻蜓成群低空飛過,胡同裡響起了孩子們荒腔野調的歌聲:「老琉璃,飛過來……」

  ▼第21章

  去七王府正式上職前先去趟醇親王府,雖然沒能跟著十二爺,可一路隨行,到了打尖兒住驛站的時候還是能碰上。

  距離出發就兩天工夫了,定宜渾身透著喜興。到門上給門房請個好兒,問:「王爺在沒在呀?」

  門房說在呐,「這兩天籌備出遠門,忙著呢!」瞅他一眼,壓聲打探,「那天七王爺不是讓你上他們家看地窖嗎,你去了嗎?這會兒在哪兒高就啊?」

  她笑了笑,「去了,不是看地窖,進侍衛班了。今兒上職,去前先來給王爺請安。王爺上回說愛吃桑果兒,我給預備下了,送來給王爺嘗嘗鮮。」

  門房嘿了聲,「你小子兩頭不落空,一手勾著那頭,一手還搭著這頭。」一拍腿,「得,我打發人給你通傳……王爺多大人了,還吃桑果兒,聽著怎麼那麼稀罕呢……」

  人大了就不能吃嗎?大人其實也饞,不好意思做在面兒上罷了。像這種王府大院,蜜瓜荔枝八成不少,要說桑果兒,必然是沒有。就跟山珍海味吃慣了,想換換口味吃醃茄子一樣,上不了檯面的反倒透著新鮮呢。

  進去傳話的人很快回來了,招手說:「王爺讓傳,跟著進去吧。」

  定宜道過謝,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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