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紅塵四合 | 上頁 下頁 |
|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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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王爺心情不錯,也不計較那麼多,連籠子一塊兒留下了,「知道你捨不得,爺也不白得你的。我府裡有只胡伯勞,雛窩兒,趕明兒叫人給你送去。」 佟四抹了把汗,起身唯唯諾諾謝了恩,和其餘幾人一塊兒退出去了。 這回輪到弘韜看定宜了,他摸摸籠子,再瞅眼前人,「沒瞧出來,你還有這能耐。是單會看紅子啊,還是旁的鳥都能認?」 定宜說:「認不全,不過畫眉、黃鸝這些還算有譜。」 弘韜點了點頭,「跟這江南紅子似的,三寸丁,能耐卻有點兒。我說,你怎麼上這兒來了?你一個小劊子手也玩鳥?」 他就呲達吧,反正從認識他起他就沒說過什麼好話。定宜帶著萬分實誠的表情說不是,「我知道王爺天天上這兒,瞧准了時候過來伺候的。」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弘韜端起桌上甜酒釀咪了口,轉過眼打量他,「上回說讓你上花園當值,你不願意,今兒幹什麼來了?我瞧你小子沒安好心,還惦記當戈什哈呢吧!」他靠著螺鈿矮桌,曲起食指蹭了蹭鼻樑,「要說你的身板兒,是真不行,可今兒你挑鳥兒露了一手,我身邊戈什哈還沒誰有你這能耐的。我這人不喜歡一板一眼當差,上北邊去帶個鳥把式,叫人看了不成體統。要是有戈什哈兼著鳥把式,那就齊活兒啦。頂侍衛的名頭,行養鳥之職……」七王爺居然被自己說動了,拍著大腿嘿了聲,覺得這簡直是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大創新。 定宜一聽,歪打正著了?其實光住鳥市邊上還是其次,她十來歲的時候跟著奶媽子的男人粘過鳥兒,就是兜那個大網啊,豎在林子裡。鳥一不留神撞上了,命不濟的就死了,命大的給逮起來,捯飭捯飭好,送到專收鳥的地方去。收鳥兒人會給鳥相面,看這個是下品,擰脖子剝皮送進飯館兒做酒菜;這個是上品,留下裝籠配種,等出一窩雛鳥,上鳥市能賣大價錢。她那會兒人小,就挨在邊上看人挑鳥,人家見她長得好,愛逗她玩兒,說小樹啊,是這鳥兒俊呐,還是你的鳥兒俊呐?然後教她怎麼認雌雄,怎麼辨別性大性小。 人在外面漂泊,見識得多了,積累起來是底氣。當時沒覺得怎麼樣,要緊時候派上用場了,真挺好。 「就這麼定了。」七王爺指點著她,「會騎馬不會?要是連馬都不會騎,就不能跟著伺候鳥啦。」 定宜忙說會,「我打小就會騎騾子,後來改騎馬,騎得可好了。」 「喲,不錯。」王爺一笑,眼裡流光溢彩,「你死活不願意進地窖,敢情就想跟在爺身邊呐!早說呀,咱們相熟,也不是不好通融的。」 她嘴角一抽,唱喏道:「以前不是懼怕您嗎,您是王爺,我們是升鬥小民,離您近點兒就打顫呢,不敢提什麼非分的要求。」 「是這話。」他拿竹簽兒逗那紅子,一面說,「好好幹,虧待不了你。回頭俸祿什麼的,問那金,讓他引薦你進侍衛處。」 千方百計盤算,現在總算成了,心裡說不出的滋味。她插秧拜下去,「王爺……謝謝王爺,我一定好好幹。可您要把鳥帶到北邊去,北邊天兒冷,怕南方鳥經受不住。」 弘韜咂了咂嘴,「不是有你嗎!讓他們做倆拳頭大的籠子,你揣在懷裡渥著,就那麼擱在胸前,啊。」他乜他一眼,「把鳥伺候好是你的差事,要不留你幹嘛使?」 兩個小籠子,一左一右攏在衣裳裡……定宜有點臉紅,這王爺缺德,三句話不忘使壞。這會兒讓他埋汰兩句也認了,她還惦記著怎麼和師傅交代呢,因請了王爺示下,「我師父不知道我要上您這兒當差,我得回去說一聲。交代完了我上王府找那管事的,您看成不成?」 七王爺刁難起來不好對付,好說話起來也不疙瘩。他擺了擺手,「這是該當,前頭屁股擦乾淨了服侍新主子,別給爺牽五跘六的,我可不是十二爺啊。」 她應了個嗻,「那主子,奴才這就告退了。」 王爺小眯縫眼兒飛過來,笑道:「你小子夠機靈的,改口改得倒挺快。得了,滾吧!」 定宜又打個千兒,卻行退出了雅間。 ▼第20章 到外頭,找個沒人的地方,捂著嘴狠狠哭了一頓。好事兒啊,快見著哥哥了,可又覺得那麼遠,那麼不易。 她今年十七,隱姓埋名了十二年。起先寄人籬下受人白眼,後來跟了師父,雖然跑法場、捧鬼頭刀,日子卻比以前安逸。往後呢,應該會越過越好吧!安定下來,有個正當的身份才能堂皇為人。她的際遇是一截一截的,到了一個時段就得和之前的人事道別,換個新環境,遇見形形色色的人,謙卑的周旋,沒完沒了。 她仰起頭,太陽被屋頂擋住了,天是瓦藍的。眼淚浸泡過的臉,風裡吹了有些乾澀,她卷著袖子蹭了蹭,深深吐納兩口。沿街走,路過酒肆打了一斤二鍋頭,再切盤兒牛肉,來碟子蘭花豆,包起來帶回大院去。恰好今天夏至上門頭溝看他爹媽了,她和師父倆能單獨說說體己話。 師父是明白人,她到他身邊六年,是他看著長大的,現在要走,三言兩語的,人家覺得你翅膀硬了,收不住了,傷了他的心。可要說得太明白,她也有忌諱,兜底兒掏出來,不知道人家什麼想頭,萬一有個閃失,後悔就來不及了。 琢磨了好些天的問題解決了,該當高興,但是鬆快不起來。她怏怏進了門,街坊打招呼,隨口一應就打發了。在屋裡呆坐了會兒,把酒菜都歸置起來,拿竹篾的罩笠扣好。時候還早,她閒不住,收拾屋子吧,這兒擦那兒擦的,連那只熏得漆黑的錫茶吊都擦亮了。 又沒事兒幹了,想起十二爺上回說愛吃桑果兒,挎上笸籮就往院子後面去了。 民間總有這樣那樣的習俗,比如前不栽桑,後不栽柳,就是一種很普遍的稼穡慣習。這顆桑樹長在在兩個院子的夾角,礙不著左鄰右舍,所以它命夠大,活下來了,還活得枝繁葉茂。周圍的孩子,一到果子成熟的時候就指著這棵樹了,站在底下拿小竹竿兒敲,一敲掉下來了,滾在黃泥裡也不打緊,拿衣裳兜了回家洗去。所以孩子們經過一個夏天,衣裳是埋汰得沒法看了,全是桑果汁子呀。家大人就揍,叫你嘴饞,叫你糟蹋衣裳!打得雞飛狗跳,卻也不妨礙孩子們對那棵樹的熱情。 定宜去的時候,有幾個孩子也在呢,因為底下的敲打得差不多了,都眼巴巴瞧上面。上面是定宜的天下,她會爬高,麻利兒上房頂,摘起來毫不費勁。 有程子沒來了,果子都熟透了,個兒飽滿,一顆顆紫得發黑。她不急不慢上了院牆,站在牆頂上伸手夠,沒消多大功夫摘了一笸籮。下來的時候幾個孩子叼著手指頭,用拉長的音調叫她,「小樹哥……」她失笑,每人分了一把,顛一顛,夠十二爺吃的了。 回去打水泡上,吊在樹上風吹日曬的,沒准還招蟲子。她蹲在井邊上換了幾盆水,心裡有事壓著,怔怔看著果子發呆。 「就這樣?擱點兒鹽呀,萬一里頭有蛆蟲,能把它逼出來。」 她抬頭一看,是師父回來了,傍晚很悶熱,師父臉上汪著油汗。她趕緊打水取手巾來,「您洗洗,瞧這一身汗。」 「今兒吃什麼呀?」烏長庚邊擦臉邊問,他比較在意這個,「廚子回門頭溝了,咱們不能學池塘裡的長脖兒老等呀,要不弄碗炸醬麵得了。」 定宜說:「我都準備好了,有酒有肉。」略遲疑了下,看看師父臉色,小聲道,「師父,我今兒……有件事想和您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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