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紅塵四合 | 上頁 下頁 |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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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十六,月亮大得仿佛就在眼前。他靠在廊下的雕龍抱柱上,抬手松了領上一顆鈕子,五臟六腑回過了氣,頓時充盈起來。眯眼往遠處看,甬道上一個人撫膝過來,細瞧是他王府的管事關兆京。到臺階下仰脖兒咧嘴,笑道:「席還沒散呢,爺怎麼出來了?奴才叫人換了輦車,裡頭寬綽著呢,車上備好了引枕,您眯瞪一會兒就到家了。」言罷一頓,又道,「說起寬綽……今兒後蹬兒(傍晚)朗潤園裡傳話出來,奴才忙著伺候您過園子,一轉腳忘了——貴太妃給示下了,說要預備壽材,也說要寬綽的。您得勸勸她,人家七八十的放話兒,子孫還不能依呐,打得早了不好,不吉利。」 活得不耐煩了,厭了,擎等著閻王爺打勾的人才給自己準備棺材,朗潤園裡貴太妃,也就是十二爺生母,五十還不到,這麼早預備的確忒急了。 弘策是頭回聽見這話,一時轉不過彎來,「要棺材?」 「沒錯兒。」兆京道,「娘娘想得長遠,只說叫準備下,每年抬出來見見風、上回漆,到她入土,少說也有二三十道了,就這意思。」 為了多上幾遍漆,真有點說不過去。可太妃性子擰,想到的事兒一定要辦到,誰也拿她沒轍。她就他這麼一個兒子,想是心裡不痛快,不和他鬧和誰鬧呢! 他琢磨了下,「就說棺材鋪裡沒有上好的木頭,我打發人上南邊買去。好木頭遇上得看機緣,拖個一二年,熱乎勁兒過了就忘了。」 兆京應個是,再要說話,裡頭固倫公主出來了,招呼道:「阿瑪找人呢,十二哥怎麼跑這兒來了?」上來拉著他說,「阿瑪才剛問起選秀,瞧這話頭是要指婚。上頭哥兒幾個一個賽一個的會生兒子,打從老七這兒起就斷了檔了。還問呐,『那個那個,老十二跟前有側福晉沒有』?我看明年開春,少不得給您填塞一個。」 男大當婚,這是正理。他早前上喀爾喀,一直不在京裡,也沒有祁人十三歲找通房的毛病,所以到現在王府裡沒外人,走動的也都是家生子兒。 逢到家宴,少不得說起這個。他跟著進了殿裡,沒見太上皇直剌剌地問,他老人家又弄孫去了,倒是太上皇後和皇后沖他招手。過去落了座,太上皇後就說:「十二爺今年二十三了,整天的忙機務,把終身大事都耽擱了。皇后,你瞧瞧手上有好人家兒沒有,找個體面姑娘配給咱們十二爺,你皇阿瑪也丟了樁心事。」 皇后說有,她閑著沒事兒幹,就好(hào)給人做個媒。搬弄手指頭數起來,「柴公爺家的二格格呀、內大臣吉慶的妹子呀、還有輔國將軍額爾德木圖的大格格——那可是老賽罕王的正枝兒,血統貴重著呐!上回進宮來見人,大雙眼皮高個子,是個齊全姐兒。」 太上皇後點頭,「要不定個日子見見?咱們祁人沒那麼多講究,先瞧人,中意了再下聘。」問弘策,「十二爺的意思呢?」 不是都說宇文家的男人有情劫嗎,遇不上就遇不上,遇上了是一輩子的事兒。現在隨便娶,萬一將來炸了胡,就得學他阿瑪。抬舉一個氣哭一窩,實在不值當。 他搖搖頭,眉眼依舊含笑,「我這樣的怕會拖累別人,婚事不忙,眼下朝廷治貪,等過了這陣再說。」 皇后開解他:「兩不誤嘛,怕什麼的。養鴿子裡頭的門道十二爺知道嗎?一群鴿子上天,晚上回巢多了一個,怎麼弄呢,先不讓飛,地上溜達兩天認認家,要是個公的就找個母鴿子,母的就配個公鴿子,有了家小它就不走了,能踏實過日子。你瞧鳥兒都張羅成家呢,何況咱們,對不對?再別說拖累人的話了,以你的人品才學,擱在金鑾殿上都是出挑的。鳳子龍孫,誰有膽兒來挑眼,皇上也不饒他。」 似乎是推不掉,推不掉怎麼辦呢,就裝沒明白。橫豎他是個聾子,只要不抬眼,誰也奈何不了他。 皇后說了半天等人回話,人家中間走了神,遲遲啊了聲,「娘娘說什麼,我沒瞧真周。」 嘿,這人!皇后沒法子了,眨巴著眼睛對太上皇後說:「牛不喝水強按頭,也不好。」 這話是,有強逼人拿錢,沒有強逼人入洞房的。祁人葷腥嘗得早,未見得個個定親定得早,他沒這心思,那就緩緩再議吧。 ▼第7章 不怕糊塗人不明白,就怕明白人裝糊塗。太上皇後和皇后都是體人意兒的,一看沒戲了,也就不說什麼了。 甭管宮裡也好,暢春園也好,但凡起了筵,不到亥正不能完。大夥兒努著力支應,好容易差不多了,太上皇也乏了,放話說:「都回吧,回去好好歇著,別誤了明天差事。」有了歲數了,惦記朝政,話裡卻沒了棱角,似乎是看淡了,更在乎跟前子孫。 眾人領旨告退,打千兒的、納福的,有條不紊。先前怎麼進的園子,還怎麼出去。領路的太監挑著氣死風『燈籠名稱』在前面照道兒,園子裡水多,堤岸也多,爺們喝得有點兒高,黑燈瞎火不留神滾進渠裡,那可了不得。 到了九經三事殿,大夥兒都樂了,十一爺帶著側福晉在殿裡站規矩,耷拉個腦袋垮著臉,像根蔫黃瓜。 三爺就笑啊,「不是我說你,你也不挑日子,今兒都在呢,老爺子等你一個時辰。」邊說邊搖頭,「你啊,不該養鳥兒,該拜師做玉匠。這手一個水呈,那手一把銼刀,花瓣上一條槽都夠你琢磨半天的。這慢性子,慢出道行來了,不開玉作坊可惜了。」 大夥兒酒足飯飽,十一爺這兒還餓著肚子呢!他也不理論,就問芍藥花兒,「有點心沒有?送點兒來墊吧墊吧,餓了老半天了,進號子還管牢飯呢!」 弘策在邊上看了眼,也沒言聲,和關兆京一塊兒出了大宮門。 上車就松泛了,靠著車圍子,頂馬跑動起來,半夜裡的京城幹道不像白天似的人來人往,青石路往前伸展,大月亮底下,路面泛出幽幽的藍光。酒喝多了上頭,車廂的一角供個滿天星的香爐,裡頭香塔燃著,嫋嫋煙霧直沖腦門子。把竹簾打起來,吹吹涼風,人也清醒些兒。 月光皎潔,幾丈之內一目了然。這個時辰,按理除了打更的沒別人走動了,可一錯眼,看見兩個人牽著一隻狗從胡同裡出來,月影下閃個身,又不見了。 從燈市口大街一直往前,拐個彎就是同福夾道。這個夾道以前因住過一位將軍得名,後來將軍家敗落了,這一片變成了老百姓的住家兒。皇城裡人口多,有個小四合院,家境算不錯的了,像那些沒錢的啊,或者是地位比較低的,住大雜院兒,定宜跟著師父他們就住這樣的地方。 大院的門吱扭一聲推開,那二人一狗偏身從門縫裡擠進來,悶頭往西屋去了。 大半夜的,定宜他們這屋都還沒睡。這幾天打會『集資籌款』,要上廟裡酬神,廟裡放焰口啊,不能白手去,得帶錢財衣物佈施。這兒住的有一半是衙門裡辦差的,天天和殺人放火打交道,特別信這個,就由烏大爺起頭,大夥兒湊個份子,過兩天上妙峰山走會。 人都聚在一塊兒掏錢,夏至是個猴兒頂燈,他幫不上什麼忙,就湊人頭了。心靜不下來,熱得直搖扇子,晃個腦袋左顧右盼,隔窗往外一看,立刻給勾了魂,悄沒聲貓腰出去了。定宜坐在師父邊上幫著點錢,夏至的小動作她就瞥了眼,也沒太在意。隔了一會兒他又進來了,挨在她邊上扯袖子,壓著嗓門說:「有好玩兒的,瞧瞧去?」 「什麼好玩的呀,正忙著呢!」錢得用紅綢一份一份包好,寫上名字擱在那兒,不能弄混了,弄混了佛爺鬧不清,功德算在誰頭上啊? 夏至遮遮掩掩說:「不看你可後悔,知道什麼叫『摘帽』嗎?我帶你瞧去。」 定宜有點兒為難,想去又撂不下手,看看師父臉色,師父倒寬宏,耷拉著眼皮說:「去吧,別闖禍啊。」師兄弟倆趕緊噯了聲,從牆根那兒蹭了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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