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紅塵四合 | 上頁 下頁 |
|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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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一來覺得事兒不小,定了定神上前拉他,「咱們這就去見皇上,想法子推脫要緊。」 他們疾步朝延爽樓走,公主把嘴噘得老高,「弘韜這人缺心眼兒麼,我還有事兒請教十二哥呢!」 寇海覷了她一眼,「主子,十二爺沒指婚,也沒聽說有相好的,您和樓侍衛的事兒人家拿不了主意。要不還是找十三爺吧,您和他交個底兒,請他促成也一樣。」 「他?」公主嗤了聲,「他今兒查案子,和街面上放印子錢的打了一架,這會兒正思過呢,指望不上他。」說著垂頭喪氣往另一邊去了。 天都黑透了,水榭上宮燈高懸。沿著回廊進延爽樓,外面太監宮女往來,透過窗上綃紗能看見樓裡境況。人聚了不少,一屋子黃帶子。太上皇坐正座兒,懷裡抱個奶娃子,想是皇后的第二子。祁人抱孫不抱兒,太上皇當初何等了得的人物,如今也顯出老態,兩鬢花白了。 他們進門,恭恭敬敬掃袖打千兒,「兒子給皇阿瑪請安。」再微偏過身,對側座上的皇帝行禮,「臣弟給皇上請安。」 太上皇一笑,「都起喀吧,沒外人,別拘著了。」一個一個兒子看過來,「老十一還沒到?」 皇帝應個是,「大約有什麼事耽擱了。」 弘韜坐在圈椅裡朗聲笑:「他能有什麼事兒,天生的手腳慢。上回高師傅做壽,吃散了席他才來,師傅和師母愕著,不知道怎麼支應他。他一看人都走了大半了,也沒臉坐下了,隨了份子獨個兒上德勝樓叫了桌菜。吃完回府還吹呢,哎呀今兒去得忒早啦,人都沒來齊,等半天湊不滿一桌,不耐煩先回了,半道上遇見勒敏,在外頭吃了一頓。正說呢,勒敏打門上進來,咋呼著說他是水瀨托生的,去得晚舔盤兒底。瞧瞧,鬧了個沒臉。」 大夥兒聽得直搖頭,太上皇的這群兒子,一人一個脾氣,什麼稀奇古怪的都有。 大家熱鬧說笑,有個人卻游離於塵世之外。皇帝轉過臉看,弘策在他右手的座上品茶,低垂著兩眼,手指一下下撫那荷葉把盞。官窯瓷器胎子薄,上面覆一層淡綠的釉,燈下有琉璃般的浮光。弘策的手指很美,纖細白潔,與那茶盞相得益彰,乍看之下,有種攝人心魄的力量。 ▼第6章 因為耳朵不好,他的世界一直很安靜。聽不見曲樂、聽不見流水落葉,也聽不見風聲雨聲。六塵中缺了一塵,天宇靜闊,心似闌海,雖生在帝王家,卻比旁人多幾分澹寧,因此也更顯得踏實可靠。 要同他說話,必先叫他注意你。皇帝探手在他肘上一碰,他立即放下茶盞轉過身來,碧清的一雙眼,能洞穿人心。 「安靈巴武午時處斬了……」皇帝慢慢轉動扳指,今天是喜日子,談這樣的事雖掃興,但一國之君,要操心的委實多,樁樁件件壓在心頭,松泛時也不得松泛。怕攪了太上皇雅興,只低聲詢問,「生出什麼枝節來了嗎?」 弘策道:「皇上放心,即便有枝節,也斷不會在今天發作。這樁案子到這裡就結了,前頭的事能掩則掩,老荷塘裡的淤泥,要兜底翻騰,您看見的就是碗墨汁子。」 皇帝點頭,悵然道:「《魏鄭公諫錄》上說,『為君極難,法若急,恐濫及善人;法若寬,則不肅奸宄』,朕如今就是這樣境況。皇阿瑪有了年紀,朕既當了家,好些事不能再勞煩他老人家。天下太平卻養著碩鼠,面上看一派花團錦簇,底下一包爛草料。」 弘策道:「古來就是這樣,朝政棘手,並不是咱們這會兒才有的。國家富庶,撈銀子的雖多,但有法紀,尚且不敢過分肆意。安靈巴武正法,對眾臣工是個警醒,皇上只需再觀望,源清則流清,橫了心治理,不說全然杜絕,扼住七八分還是可以的。」 皇帝微微轉過頭,燭火映照下,兩道濃眉漸漸蹙了起來,「治貪是老生常談,皇親國戚提溜出來做筏子的不是一個兩個,又怎麼樣?掌纛旗主帶頭叫板,朕不殺他們,怎麼對天下人交代?」 弘策仍舊是淡淡的模樣,略頓了下,吮唇道:「可徐徐圖之,一把揪了難保不牽筋帶骨,左手整頓右手提拔,窟窿方不至於太大。重任不可獨居,故與人共守之。皇上聖明燭照,心裡必定有自己的打算。臣弟妄言,失當的地方,您一笑便罷了。」 這個兄弟向來不一般,京裡養成的大爺們,走雞鬥狗賣呆玩女人是行家,真要議事,得力的只有兩三個。如今他從喀爾喀回來,就算有耳疾,依舊是個可倚仗的棟樑之材。皇帝沉吟了下又道:「察哈爾戍軍要擴充,軍需得跟上。這趟派人過去配個火器營,大小弄他幾十條槍,不為旁的,就盯著察哈爾親王。自打上回喀爾喀出了事,朕一直在盤算,像那些散放的家畜,不給它畫圈兒,它就作踐莊稼。依著你看,打發誰去合適?」 原先大夥兒都議協理甯古塔的人選,如今又要挑察哈爾麼?弘策眼裡是沒什麼分別的,去哪裡都一樣,朝廷養了一幫子掛對蒙事兒的宗室,他們能心安理得吃喝,自己不能。他一直不明白當初皇父把他送去治理喀爾喀的緣故,似乎有好些內情瞞著他。以前耳朵靈便的時候都沒能問出緣由,現在染了疾,想盡辦法治不好,索性安穩做他的聾子,再也不想打探了。 他微挪了挪身子,「蒙古那片我待了十來年,過去上手也快,皇上不用問別人,明兒我收拾起來就動身。」 皇帝壓了壓手,「你別忙,朝裡那麼多人,何至於非要你去。前兒弘巽還鬧,要上甯古塔,消息一進暢春園,太上皇後心疼得什麼似的。朕是想調他去察哈爾,步軍統領耿禮隨行,你瞧成不成?」 弘策是明白人,既然讓弘巽去察哈爾,甯古塔那頭就得另琢磨人選。他應了個是,「北邊也要緊,幾萬的披甲人和旗丁,鬧起來不是樁小事。臣弟聽您示下,若要派遣,即日便可出發。」 皇帝頷首笑道:「這個也不忙,先命盧淵過去善後,歷年的人頭冊子一本本翻查,穩住了軍心,剩下的再辦不遲。」 大人們議論,那邊孩子在太上皇懷裡扭起來。老爺子問怎麼了,小阿哥穿著開襠褲呢,兩腿一撇,熱熱鬧鬧往地心撒了泡尿。那泡尿尿得好,一點兒沒沾太上皇的身。孩子嘛,但凡討了巧就給誇得天上有地下無。太上皇一樂,賞了阿哥一柄小倭刀,也不等了,吩咐跟前總管:「弘陽還不及個孩子呢!他來了別讓他進園子,就在九經三事殿候著。這滿屋子人,哪個像他似的?回頭別又說車軲轆壞了,不頂用。一家子等他一個,他好大的臉面。」說著起身領眾人出門,走了兩步回過身來補充了句,「打發人去申斥,狠狠的申斥。給他留情面,愈發縱得他了。他福晉也是個死的,兩個稀鬆二五眼,湊在一塊兒倒也妙!」 瞧著不像大動肝火的樣子,卻也沒誰幫著求情。宴席設在西花園,大夥兒簇擁著太上皇過去,剛進垂花門,花香伴著脂粉香撲面而來,後妃命婦們早到那裡了,人人錦衣華服珠翠滿頭,見了太上皇亂哄哄見禮納福,果真一派熏灼氣象。 老太妃們不進園子,因為太上皇和太上皇後之間容不得別人。倒不是太上皇後計較,是太上皇下的令。帝王要對一人鍾情,就得虧待一大片,太上皇這輩是這樣,皇帝這輩也是這樣。宇文家的男人雄才偉略足夠擔負起江山社稷,唯獨情上將就不得,長此以往,內闈擾攘在所難免。 作為小輩,對太上皇後談不上喜歡或是不喜歡,自己的母親被冷落在別處,心裡有些抵觸是必然。不過都在場面上行走,笑容如同隨身攜帶的一條汗巾、一個手串,只是必須,無關痛癢。 喝酒聽曲、說笑解乏,挺好的天倫之樂,對弘策來說卻隔著一層。人多了看不清口型,不知道他們在談論什麼。他在人群裡不起眼,不願意參與,永遠很安靜。其實這樣也不錯,好的壞的全聽不見,六根清淨了,反倒可以看見大世界。 只是喝得有點多,屋裡氣濁,獨個兒出去透透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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