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紅塵四合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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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帽是什麼呀,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把帽子從腦袋上拿下來,是逮獾人的行話。老百姓要掙錢,什麼轍都能想,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沒有一樣不能利用起來。逮獾是門行當,不過光憑人不行,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的,得找狗做幫手。好狗不嫌多呀,白天到處物色,瞧准了別人家養的,晚上就偷去。偷回來了不是立馬幹活,事先得調理。怕跑動的時候耳朵兜風發聲兒,得剪掉耷拉的上半截,讓它豎起來。還有尾巴,尾巴搖起來一根鞭,必須把不直的那截剁了,品相好了才是合格的獾狗,這個剪耳朵剁尾巴的過程就叫「摘帽」。 兩個人蘸了唾沫,在窗戶紙上摳個洞往裡看,屋裡油燈暗,只見一個人抓著狗嘴,一個人拿刀就割,割完了用燒紅的鐵疙瘩炮烙傷口,那狗吃痛,又叫不出來,直抽大氣。 定宜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哎喲,那多疼啊,這兩個人太缺德了。」 夏至說:「又不是天天干這個,養好了能使好幾年呢!窮人沒辦法,得找飯轍啊,不像旗下宗室,宗人府那兒有月例銀子領,躺著都餓不著。」 定宜撓了撓頭皮,「真有那麼多獾可逮啊?」 「那是,西瓜地、墳圈子裡,到處都有獾窩。這月令公的找母的,整夜在外頭瞎跑,摘了帽的狗比一般狗狠,紅著兩眼上去就咬,一夜能逮四五個。」夏至拉她到歪脖樹底下合計,「咱們算筆賬,皮毛和肉都有人收,獾油能治燙傷,不說賣給藥鋪,就是在天橋底下擺攤兒也不愁出不了手。你瞧都是錢呐,一隻獾少說能換三錢,走上一夜,比咱們扛刀掙得多。」一頭說一頭拿肩頂她,「咱們這麼一根筋不成,都老大不小了,家底子弱,將來討媳婦兒得花錢,這錢天上掉不下來,得靠自己掙。逮獾多省事啊,不要本錢,一條狗、兩柄鋼叉、兩個背簍就成了。咱們也試試吧,逮不著當外頭玩兒了一夜,逮著了呢,那就是意外之財,多好的事兒啊。」 定宜白他一眼,「德性,就惦記討媳婦兒!」 夏至嘁了聲,「你不是姑娘,你要是個姑娘嫁我,我就不愁了。」 「得得,別瞎說了。」她胡亂回了兩下手,轉念想想,自己也確實缺錢。要上長白山得有盤纏,奶媽子那男人還動不動進城來找她,張嘴說揭不開鍋啦,要錢。不給?不給把你身世抖漏出來!你是溫祿的兒子,你爹犯了死罪,你還裝良民在衙門當差?不是魚死就是網破嘛,所以得給他封口錢,免得他砸了她的飯碗,好歹劊子手也是門正經營生。 一文錢逼死英雄漢,這是個機會,只不過犯愁,上哪兒尋摸狗呢? 「不偷,去鳥市上轉轉,不是有賣狗的攤兒嗎,咱們買一只得了。」 夏至反剪過手,蒲扇在脊樑上拍得啪啪有聲,「那兒賣的都是供貴人賞玩的狗,京巴、松獅、藏獒……你買?把你賣了都不值那個數。逮兔子逮獾用不著名犬,就那種土狗二板凳,喂塊肉它滿世界撒歡,易養活、好糊弄。」 「非偷嗎?」她還是很猶豫,「那不太好。」 「大夥兒都偷就不算偷了,再說能偷著是你的本事。」夏至開解她,「看門狗連自己都看丟了,主家也不稀罕了,這得多笨呐,是不是?問人要個崽子重新再養,幾個月就能接班兒了。」 定宜說不過他,市井裡待久了,為掙倆錢吃飯,誰不動點兒小心思呢!偷就偷吧,反正就這麼一回,下回她可再也不幹了。 第二天衙門裡放了值回來,先洗衣裳,都涮好晾得了,夏至那兒飯也做好了,師徒三個坐下吃飯,師兄弟倆連菜都不吃了,使勁往嘴裡扒拉米。烏長庚看著納罕,「這是怎麼了?慢點兒吃,別噎著。來喝口湯……」 這不是著急出去找狗嘛,喝什麼湯啊。 「師父什麼時候走會呐?」定宜穩住了聲氣兒問,「上妙峰山得去四天,這麼熱的氣候,住哪兒呀?吃呢?吃怎麼打發?」 烏長庚夾菜,看見一根肉絲兒,往她碗裡撥一撥,慢吞吞道:「我告了幾天假,今兒就走。外頭車都預備好了,關城門前出去,夜裡趕路涼快。後半夜找個地方搭席棚,哪兒住不是住啊。吃呢,道上有舍粥的,有舍饅頭的,你要消暑,還有綠豆湯候著你呢!」說完了拿筷頭指點他們倆,「我不在,都給我踏踏實實的,不許惹禍。夏至你是師哥,帶好小樹伺候好差事,出了岔子唯你是問,知道嗎?」 這位師父當得不容易,兩個徒弟都是十來歲到他身邊,擎小兒帶大的,他等於是半個媽。別看五大三粗的糙漢子,細緻起來也了得。不光細緻還護犢子,誰敢惹他徒弟,他能和你玩兒命。定宜和夏至有時候嫌他絮叨,可心裡也裝著他,千叮嚀萬囑咐,「您別操心我們,自個兒在外悠著點兒。大日頭底下不能跑,今年特別的熱,回頭走趟會,撂下了,那可不成。」 「死不了。」他擱下筷子,聽見外頭有人招呼,從牆上摘了草帽戴上,肩上挎好了那個泥黃的褡褳,這就出門去了。 兩個徒弟送到門外,一看好傢伙,大板車首尾相接,前面栓了四頭走騾,車上坐滿男女老少,看見烏長庚都給他讓座兒。他是會頭,坐最前面以便發號施令。都安頓好,趕車的鞭子一揚,「嘚兒」一聲,車就出了同福夾道。 緊箍咒卸了,師兄弟倆那叫一個高興。趕緊的回去收拾,碗也不洗了,都擱在桶裡浸著。拿上一絞繩子,再揣上一塊下了蒙汗藥的肉,趁著天沒黑,走街串巷物色好狗,等入夜就下手。 大英和以前不一樣,歷朝歷代都有宵禁的,大英沒有。內外城門落了閂,只要不出城,內廓隨意溜達。 京裡廟會多,像現在的天兒,大太陽底下不敢擺攤兒,都瞅准了晚上出門掙嚼穀。天橋那片啊,還有日壇那塊都不閑著,一到傍晚,什麼人都出來了,狼一群狗一夥的。有開場子摔跤的、有賣花生米豆汁兒的、還有賣香賣鳥兒的……只有你想不著,沒有買不到。 定宜跟著夏至在外晃悠,這個胡同竄到那個胡同,狗叫倒是聽見了,好幾家都拴著,也不好打主意。走著走著乏了,先頭滿心的熱乎氣也散完了,懶散說:「師哥,咱們找個茶棚歇歇腳吧。要碗茶,再聽段大鼓書,聽完家去得了。」 夏至不信邪,「肉擱到明天該臭了,今晚非喂出去不可。」 這股子擰勁兒!沒轍啊,跟著走吧,這兒瞅瞅那兒看看,從日壇那片過,街面上顛勺呢,鐵鍋扣得當當亂響。耐著性子往芳草地,剛拐過彎來,看見一家炒肝店外的門墩兒旁蹲了條狗,那狗精瘦,四條腿又細又長。天兒熱嘛,吭哧吭哧喘氣,張個嘴吐個舌頭,一頭流著哈喇子,一頭死死盯人看,真沒見過這麼滿臉凶相的狗。 定宜有點怕,「這什麼玩意兒啊,哮天犬的本家兒?」 夏至卻異常興奮,「嘿,運勢不錯,遇見上等貨了!這是滑條『山東細犬』啊,逮兔子的行家。脖子上沒拴狗鏈,說不定是誰家走丟的,便宜爺了!」話一說完,不等合計就把肉丟了出去,找個地方貓好,只等狗躺下了。 ▼第8章 玩兒狗的都知道,京裡養滑條的都不是一般人家。像京巴那類,是太太小姐抱在腿上的富貴狗,滑條可不是。這狗野,愛折騰,遇見個貓都能給你咬死。旗下大爺們,肩上架個鷹,跨上馬出去打獵什麼的,前邊就跑著這種狗,所以不能瞎胡來,要闖禍的。 定宜覺得這事兒太懸了,沒來得及阻止他,還是得勸他幾句,「肉丟了就丟了,大不了讓它睡一覺,要是真扛走,被人拿住了可不得了!這不是土狗,你看見有幾家養滑條了?回頭主家兒一查,查到咱們頭上,別給師父惹麻煩。」 夏至一心全在逮獾上,到嘴的肥肉怎麼能叫它跑了呢,也不拿她的話當回事,「怕什麼,到了這步,你不偷,人家撞見了,人家扛走了,那咱們多虧啊!你就是這樣,瞻前顧後難成大事……喲喲喲,倒下了,錢大的藥真好使!」他摩拳擦掌,扭過頭來看她,「怕嗎?要怕在這兒接應著,我去。」 爺們兒血性足,賊大膽嘛,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定宜怯懦,到底沒敢挪窩,愕著兩眼看他潛過去了,店堂裡吵吵嚷嚷沒人注意他,他躲在門墩兒那邊伸手夠那狗,揪住了皮毛就給拽了過來。 滑條個兒長,他兩手各拎兩足,胳膊一繞,把狗扛在了後脖子上。悄悄的來、悄悄的走,腳下拌得快,就跟臺上丑角兒似的,矮著身子往前竄,從她身邊過去還招呼呢,「看什麼呐,還不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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