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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八


  燭光搖曳下,自得知消息後就一直臥病在床的老夫人看著面前半舊的小衣服和小鞋子,忍不住老淚縱橫,她最疼的孫子啊,就這麼沒了。這小衣服和小鞋子,還是當年她親手給蔣長忠做的,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杜氏還留著。

  「老夫人,您身子本來就不好,別哭壞了身子。」老湯陪著她一道流淚,低聲勸慰她,又遞過一塊帕子。

  老夫人拭了拭老淚,打起精神道:「你說你想給忠兒看一門冥婚?」原本最恨就是杜夫人,可是此刻傷心人對傷心人,看著也沒那麼可惡了。更何況,明日蔣長忠就要下葬,由不得她不心傷。

  杜夫人紅著眼睛,低聲道:「是,可憐他孤苦伶仃,也沒留下一男半女,就這樣絕了後,我百年之前,好歹還能給他燒點紙,待我百年之後,怕是墳頭都要長草……」說著泣不成聲,哭倒在地,「有個人陪著他,我也放心些。」

  靠蔣長揚肯定是不可能的,不過蔣長義忠厚,應該不會放任不管。老夫人默然想了片刻,道:「你先去安排吧,尋個合適的人家,多出點錢也不要緊。」

  這些日子一直留在房裡伺候的老湯見杜夫人被人扶了出去,方殷勤接了紅兒遞上的湯藥,親自喂老夫人喝藥,低聲道:「白髮人送黑髮人,真是可憐。二公子也真是……弟妹都有了人家,他自己卻是……」

  老夫人明白他們的意思,無非就是想過繼一個孩子到蔣長忠的名下,繼承香火。可是,他們這一支不是就此斷絕了香火,斷然沒有從其他支系過繼的道理,那就只有從蔣長揚或是蔣長義那裡打主意。蔣長義家,還沒動靜呢,蔣長揚啊,那是嫡子長孫,再看看他們夫妻倆的那樣子,怎麼可能!再說了,是男是女還不知道呢。老夫人輕聲歎了口氣,道:「再說吧。不急在這一時。」

  老湯見好就收,不再言語。只盤算著改個日子去看看杜夫人給的那塊墓地是不是真的那麼好。

  偏巧第二日,給蔣長忠發喪的時候,蕭雪溪就暈了過去,請太醫一診斷,就診出了滑脈。在這當口,添丁真是一件大喜事,蔣重和老夫人都格外歡喜,只覺哀愁都去了一大半。蔣長義偷看杜夫人,卻見她只是木然站著,沒什麼反應,不由得很是失望,看來還是得從她身邊的人下手才行。好像金珠最得信任,一定知道不少秘密。

  晚上一家子人正圍在老夫人房裡說話時,金珠捧著一對金鐲子過來,道是杜夫人聽說了喜訊,送給三少夫人的禮。

  頓時所有人臉上的笑容都僵硬了,蔣重便叫金珠把那對金鐲子放下,把人給打發了,卻沉默著不說話。蔣雲清立刻行禮告退,自回房去繡嫁妝——因著蔣長義的死,她作為妹妹要齊衰一年,不便議嫁,但這門親事卻是板上釘釘子的,故而也要早做準備才是。蔣長義見狀便也主動告辭,說是要回房去看看蕭雪溪。

  待得眾人都去了,蔣重才拿了那金鐲子仔細查看,可金鐲子就是金鐲子,規規矩矩的,什麼都看不出來。他有些疑惑,自二人那日決裂之後,反倒沒見杜夫人鬧騰過,安安靜靜的,半點動靜都沒有,便問老夫人:「她說要給忠兒看一樁冥婚?」

  老夫人點了點頭,提了提杜夫人的意思:「我看她的樣子,似乎是還想給忠兒過繼一個兒子,繼承香火。我使人看著的,這些日子她果然一直在辦這件事。聽說看了好幾家,有意于王侍郎家去年病死的二娘子。」

  只要杜夫人還想著這些事情就好,他也有些怕她會破罐子破摔。蔣重松了一口氣,接著他又憂慮了,繼承香火?送這金鐲子來,怕是想打蕭雪溪腹中這個胎兒的主意?不然怎會直接送到他面前來?他想了想,便道:「她有這個念想也好。下次她若是再提起,母親就同她說,待孩兒生下來再說,這事兒急不來,讓她耐心等著。」

  老夫人念了聲佛,歎道:「按說義兒也是在她名下的,只可惜她自己先和人家鬧得不愉快……你到底是怎麼打算的?我覺著我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想過幾天安生日子。」

  ▼第二百三十七章 交換

  蔣重這些天也在考慮這個問題,蔣長揚看來是指望不上了,只有蔣長義。但現在就算是他上表,杜家也不會同意,還是得再緩緩才行。蔣重沉默許久,道:「再過些日子又再說。」

  老夫人劇烈地咳嗽起來,好容易才順了氣,有氣無力地道:「早點定下來吧。說到底,這是我們家的事情,他們杜家現下可沒資格管。」

  蔣重歎道:「話雖如此,可是忠兒剛剛入土,現在就急著辦這事兒,未免也顯得太薄情。緩緩對大家都有好處。」

  老夫人歎了口氣,流淚道:「我們家怎會就到了這個地步?」

  蔣重無言以對,母子二人黯然良久,蔣重方道:「過繼的事情暫時不要和義兒他們提起,省得又要亂。現下先辦好忠兒這件事罷。」

  老夫人自應下不提。

  轉眼入了二月,天氣一日比一日暖和起來,蔣王兩府聯姻,以蔣長忠配王府亡女二娘,兩家人互通婚書,設祭告知死者,擇良時拾骨合葬,從此蔣長忠有了配偶,不再是孤家寡人。杜夫人總算是放下了一樁心事。

  而牡丹自將金不言訂下的花悉數交割,算清款項後,就把芳園的一應事務都交給雨荷去打理,只隔三岔五讓人去看看,有什麼需要,她這裡大力支持而已。隨著月份增大,她的肚子越發顯得比旁人的大,很是辛苦,由不得她在家中安心養胎,饒是如此,她還是咬緊了牙不敢偷懶,每日總要在園子裡散步一個時辰以上,此外一切如常。

  這日傍晚時分,蔣長揚從兵部出來,剛跨上馬背,就聽身後有人好聲好氣地喊了一聲:「蔣郎中。」

  蔣長揚回頭,卻是杜謙,知他無事不登三寶殿,又因他不曾在自己面前擺所謂「舅父」的譜,便也下了馬,行禮道:「杜侍郎。」

  杜謙便道:「我得了一瓶西域好酒,無人能知是何品種,你是從安西都護府來的,想來必然見過,所以略備薄宴,請蔣郎中一同前去鑒賞。」

  什麼賞酒,不過是藉口,也不知杜家尋自己何事?蔣長揚略微思索了一下,笑道:「在下孤陋寡聞,只怕會讓您失望。」

  「哪裡會?哪裡會?」杜謙聽他的意思竟然是答應了,不由高興萬分,殷勤在前引路。蔣長揚便讓人回去給牡丹報信,道是自己不回家吃晚飯了。

  牡丹聽說是跟了杜謙去的,不由猜疑起來,杜謙找蔣長揚十分之八九是為了承爵的事情。現在蔣長忠已經沒了,只有一個蔣長義,沒什麼懸念。只不知杜謙找蔣長揚,是贊同蔣長義承爵呢,還是要攛掇著蔣長揚和蔣長義爭上一爭?說來,杜夫人自蔣長忠死後,除了給蔣長忠操辦那場冥婚外,似乎還沒什麼動作,莫非她已經認命了?聽說如今蕭雪溪在國公府就是橫著走,闔府上下就沒一個敢招惹她的,就是忍讓如蔣雲清,也都多有不滿,卻沒聽說杜夫人與她鬧過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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