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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二


  蕭雪溪不忿之極,一聲就哭了出來,她憋屈得真厲害。喊冤都不能喊,說自己真沒害牡丹,好像沒人說她害牡丹,就是杜夫人都說的是,牡丹不會懷疑她。可是,打死了彩帛,又奪了她的權,禁了她足,這不是等於把這頂暗害牡丹未遂的帽子給她扣上了麼?杜氏,我要你死!這是此刻蕭雪溪的腦子裡唯一的念頭。

  「這是怎麼了?」蔣重進門就看到了一場熱鬧。他原本以為會看到一家子就等著他一個人回來獻壽,誰知會看到這情形,個個兒都仿佛死了人似的,蕭雪溪竟然還在大哭,接著他就看到在榻上躺著的牡丹,立刻避嫌退了出去,往簾外站了,有些焦急地道:「到底怎麼了?」

  誰都不說話,老夫人只好道:「出了一點意外,大郎媳婦兒差點摔了一跤,動了胎氣。正懲罰人呢。」

  趁著蔣重在理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牡丹低聲同蔣長揚道:「就說大節下的,我不想鬧得大夥兒不舒坦。打這麼多軍棍,必然是打死了的,我不想給孩子造冤孽。適可而止就好。」有道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雖然沒有誰真的全然無辜,但她沒真的摔著,不想造殺孽。

  蔣長揚輕輕撫了撫她的手背:「我有分寸。」

  蕭雪溪卻突然喊了一聲:「這樣說來,不止是這二人該打,好多人都該打!」她冷笑著,「沒有毯子,臺階上結了冰,滑不留足都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情,可是奉命去請大嫂來說話的人,卻絲毫不提這事兒。這中間,只怕是有問題!大嫂,是誰去請的您?」要爛大家一起爛!她吃了這暗虧,別人也休想逃了去!

  林媽媽沉穩地道:「是一位嬤嬤去傳的話。有些眼生,認不得姓什麼。」於是蕭雪溪不依不饒地又要找這個人出來。

  一團亂麻。蔣長揚看到牡丹的眉頭皺起來了,便道:「總在這裡吵吵嚷嚷的也不是辦法,趁著天還沒黑,先讓人抬了肩輿來把丹娘送回房去。稍後太醫來了也好看診。」

  眾人豈有不依之理?當下便暫且把其他事情放在一邊,忙著把牡丹先送了回去。蔣長揚不管他們怎麼狗咬狗,反正這會兒蕭雪溪只想洗刷清楚她自己,必然不會輕易放過其他人,那就先讓他們咬著,他等會兒再來看結果,添上一把火。於是親自扶著肩輿,把牡丹送了回去。到了映雪堂,他就緊緊握著牡丹的手,坐在她身邊,滿臉的愧疚,他不信牡丹真的沒事兒,一定是被驚嚇到了的。不過打個盹兒的功夫,就差點出了大事。

  順猴兒請的太醫最先到——他曉得孫老太醫年老跑不快,便請了孫老太醫的嫡傳弟子來。前頭眾人都不吵了,一起往映雪堂聽消息。那太醫便說是受了驚嚇,動了胎氣,要靜養,開了藥方。

  這裡已經開了藥方,最先往前頭去請太醫的蔣長義這才趕回來。杜夫人不咸不淡地道:「你怎地去這麼久?已然看過了,把人送回去吧。」

  大節下的不好找人,他真是盡力了。蔣長義真冤枉,他不知道牡丹怎會突然動了胎氣,只知道有人通知他趕緊去請太醫,還想著是因為蔣長揚脫不開身,信任他呢,誰知道會是這麼一攤子爛事。他看著恨不得撲過來哭訴,委屈到了極點的蕭雪溪,隱隱有了幾分明白。他不氣不惱,想到今早得到的那個消息,心裡說不出的痛快。杜氏,你且猖狂吧!最遲明日就有你受的,我要看著你痛不欲生的樣子!

  蔣長揚把牡丹安置下,這才往前頭去看事情的最新進展。牡丹聽到外頭的人都去光了,只覺說不出的清淨,因見恕兒扶著一瘸一拐的寬兒走進來,忙道:「還不去躺著?雖然沒傷著骨頭,可是這一跤摔得結實,也夠你受的。」

  寬兒笑道:「奴婢沒事兒。就是破了點兒油皮。」

  恕兒笑道:「有兩樁事兒,說給您解解悶。第一,您道今日為何請您過去?夫人去宮裡頭是尋丁婕妤,替二公子求娶丁婕妤的侄女兒為妻,丁婕妤許了一位十三娘。因著這位娘娘和楚州候府的白夫人沾了親,想請您過去幫忙打聽一下這位十三娘的人品。」

  這位丁婕妤,牡丹曾聽白夫人提過,算起來是白夫人的表姨,是個厲害角色,雖然膝下無子,只有個才十歲的小公主,但在宮中歷經十五年仍然有寵。杜夫人這是想替蔣長忠添一份助力——蔣長忠雖然娶不上五姓女,可也能娶個沾親帶故的。蔣長忠頻頻立功,再添一門好親也是在情理之中,牡丹便問:「第二件呢?」

  恕兒幸災樂禍地笑起來:「國公爺帶回了一位美人兒。只是這會兒顧不上,一直被晾著呢。」杜夫人和蔣重不合,兩位姨娘年老色衰,這回有熱鬧看了。

  牡丹吃了一驚,蔣重外出吃這酒席,竟然就帶了一位美人兒回來?什麼意思啊?

  此時老夫人的房裡已經亂成了一團。在下人們被趕出去之後,蕭雪溪抱著能夠拖下水的就都拖下水,儘量把杜夫人的人多拔出幾個的原則,面目猙獰地在那裡上躥下跳,一忽兒在老夫人面前進言說誰誰脫不開干係,一忽兒又在蔣長揚面前道一定不能放過誰,要給牡丹報仇,一忽兒又在蔣重面前委屈地哭。反正就是她真冤枉。

  蔣長義一言不發,靜靜地坐在一旁看熱鬧。但他無聲的沉默,就等於給了蕭雪溪鬧騰的勇氣,於是她越戰越勇,包括送信的婆子在內,七零八落地揪出了一大串人,誰誰傳過牡丹的閒話,誰誰在映雪堂門口偷窺,總之在她說來,這些人都是居心叵測的,早就有人不懷好意地要害牡丹,字字句句都含沙射影地指向杜夫人。

  老夫人板著臉一言不發,覺得蕭雪溪真是不識好歹。送信的婆子是她的人,人家是在院子裡聽了紅兒的招呼,直接去映雪堂喊的人,根本就沒經過這臺階,人證齊全,蕭雪溪怎麼也死死揪著不放?難道說,她也想把自己給拖下水?她就不知道,這事兒鬧得大了,對大家都沒好處麼?

  蔣重煩不勝煩,一個頭兩個大,蕭雪溪不服嫉恨牡丹他早知道,蕭雪溪脫不掉干係,但是杜夫人只怕也乾淨不到哪裡去。可出於利害關係,他既不敢說是蕭雪溪的錯,也不敢說是誰的錯,只希望能盡數推到下人躲懶失職上面去。只怕一個不小心,又傳出治家不嚴的風聲,徹底倒霉,進而又削了蕭家的助力,失了蔣長揚的心。一想到這個可怕的後果,他簡直就是恨不得把頭髮都拔光了。

  而被蕭雪溪攻擊的杜夫人的眼裡此刻沒有蕭雪溪,也沒有蔣長揚和任何人,她的眼裡只有坐在那裡滿臉煩惱憋屈之色,已然頭髮花白,開始現了老相的蔣重。一想到金珠适才在她耳邊說的那個狐狸精,她的心就在滴血。這個薄情寡義沒本事的男人啊,她當初怎麼就瞎了眼,鬼迷了心竅一定非要嫁他呢?二十年,她得到了什麼?不過是一腔怨恨和一屋子的仇人,一個被慣壞了,時時刻刻都擔心會被人算計送了命的兒子,還有就是午夜夢回之時的孤寂和冷清。他倒好,兒孫滿堂,軟玉溫香。憑什麼!他人模狗樣卻能繼續享福,她耗盡青春心血卻要獨守空房?!做夢!

  蕭雪溪跳了一歇,不明白為什麼蔣老夫人和蔣重都不肯站出來伸張正義,蔣長揚也是在一旁坐著光看戲不表態,不由越發生氣,越說越激動,不過她說的這些話都是口水話,沒什麼殺傷力,牽扯範圍越來越廣,聽上去倒像是千方百計為自己狡辯,狗急跳牆亂咬人一般。蔣長義忍不住長長歎了口氣,他就知道不能對蕭雪溪抱多大的希望——當初能在自家地盤上折在他手裡的人,又能厲害聰明到什麼程度去?少不得他親自出馬。

  於是蔣長義發了雄威,厲聲呵斥道:「蠢婦!閉嘴!你是要把所有人都安個罪名,給禦史台的人找事情做麼?」他這句話立刻得到了蔣重和老夫人的支持,就是,這種醜事鬧大了對大家都沒好處,褫奪了爵位,降了罪,誰又能得了好去?只是……他們都有些膽怯地看著蔣長揚,他和他們不是一條心。

  蔣長揚卻淡淡地坐在那裡,面無表情地看著蔣長義。他已經斷定,就憑蕭雪溪那水平,是做不出今天這個局的。還是杜氏。她這回還是拿准了老夫人和蔣重的心理,爛也是爛在鍋裡,不能讓外人知曉,所以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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