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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三


  蔣長義被蔣長揚看得心慌,他覺得自從朝會散了之後,蔣長揚看他的眼神裡就多了些什麼,說不出來是什麼,卻讓人如芒在背,非常陌生的感覺,就仿佛,是看透了他一般。他微不可見地擺了擺頭,怎麼可能,那事兒天衣無縫,蔣長揚不可能知道。但當下,事關牡丹,他得把話給說圓了才行,於是他沉痛地拉著蕭雪溪給蔣重和老夫人、杜夫人跪下了:「祖母,父親,母親,溪娘嬌縱慣了,沒有任何分寸和規矩,請用家法教訓她!」

  蕭雪溪不敢置信,眼睛瞪得溜圓地看著蔣長義,他,他竟然說讓他們教訓她!他明明和她說過,他們是一體的,夫榮妻貴,他不會對不起她,可是,她明明受了這麼大的冤屈,他竟然讓人懲罰她!難道是打算認下這個錯處麼?何牡丹是寶,她難道就是草?不!她才不肯!她尖聲叫起來:「憑什麼!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我做錯了什麼?要冤枉我,我不認!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算什麼男人!盡會讓人欺負!」

  蔣長義的眼裡閃過一絲寒光,重重地搧了她一個耳光,打得她的頭嗡嗡作響,眼花繚亂,半晌出不得聲,只有眼淚嘩啦啦地流。蔣長義看也不看她,朗聲道:「她無狀嬌縱是事實,但如果說她有意害大嫂,不要說她不認,我也不敢認!」

  「人貴有自知之明。」他的聲音一下降低,無限深沉:「都是祖母慈愛,父親教導,夫人仁慈,兄長提點,我才能有今日,所以我從來不敢忘記自己的本分。承爵,繼承家業,都和我沒有關係,我所求的,就是做好分內的事情,為國,為家族綿延盡一己之力。」他無限深情地看著蔣長揚:「大哥和二哥是嫡長,也比我能幹,我只希望能在他們需要的時候,幫上一把,盡盡做兄弟的責任和心。溪娘雖然嬌縱,但這些大道理她是懂的,她不敢在這種事情上胡來的,若是她真敢,我就休了她……」一句話,朱國公府的一切和他們夫妻都沒什麼關係,蔣長揚和牡丹不好了,也輪不到他,還有一個蔣長忠呢,所以他們完全沒必害牡丹。

  當著婆家人挨了這一巴掌,蕭雪溪只覺得所有的尊嚴都沒了,她清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掙扎著站起來和蔣長義拼了,可是她卻聽到蔣長義在替她辯解,同時也在替他自己辯解,她看到蔣長義不時瞟過來的威脅的眼神,她下意識地認為她還是低頭繼續哭泣的好。可聽到蔣長義說要休了她的時候,她還是憤恨地咬破了嘴唇。

  蔣長揚的唇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來,他靜靜地看著蔣長義。雖然蔣長義說得合情合理,但這說辭,這作派……果然是在杜氏身邊呆的時間長了,耳濡目染,無師自通。

  蔣長義謙卑而討好地看著蔣長揚,他不想招惹他啊,真的。拜託你老兄,別這樣看著我笑,就算是你知道點什麼,也別說。損人不利己的事情我不幹,你也別幹,成麼?我會回報你的。蔣長揚似乎是看懂了他的眼神,收起笑容,別開了眼睛。蔣長義輕輕鬆了口氣,繼續用小狗似的眼神可憐地看著蔣重。他其實比這兩個哥哥都對蔣重更忠心,對這個家更愛,真的,他發誓!

  蔣重的神色漸漸軟和下來,這個兒子多懂事呀。原來還擔心他收拾不住蕭雪溪,會被蕭雪溪和蕭家騎在頭上,如今看來,這個兒子也不是那麼懦弱嘛。難得的是,蔣長義是個識大體,體貼人的好孩子,好孩子啊。要是蔣長揚有他這麼懂事,那該多好?蔣重不由長長歎了口氣:「都起來吧。既然是下人做錯了事情,該嚴懲的就嚴懲,別再出亂子了。」

  他看向蔣長揚和杜夫人,語重心長地道:「有些不該傳出去的話,就不要亂傳了。不然,全家人都沒顏面。若是被有心人知曉,禦史台參上一本,誰也得不到好。」然後大手一揮,指點眾人:「溪娘到底是失職了,你祖母懲罰你也不算冤枉。從你手裡出的錯,你就先糾正。先去把這些懶惰的奴才們給處置好,不許輕饒。」

  都說不是她幹的了還是要懲罰她?蕭雪溪不平之餘又聽說要讓她懲罰木耳等人,心情這才好起來。這個她喜歡!

  蔣重又看向杜夫人,用一種命令式的口氣淡淡地道:「有人送了我一個姬人,這會兒在外頭候著的,你去把她安置妥當了罷。」幾十年來,他第一次用這種口吻讓杜夫人做這種事。不知怎地,他覺得很爽快。

  杜夫人猛地抬頭,眼神鋒利如刀,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蔣重讓她做的,是任何一家的男人都會吩咐女人做的事情,很正常。但在她看來,卻是最後一點情義和幻想都徹底斷絕了。她緊緊地抿著唇,半晌不語,最終嫵媚地笑了:「好。」言罷轉身走了出去。蔣重,從此以後,我再不會當你是我的夫!我只有兒子,沒有丈夫。

  蕭雪溪所有的委屈都不見了,她恨不得仰天長笑。妖婆,你也有今日!賞松香和在那個死人柏香身上下功夫的時候,怕是沒想到過會有今日吧?她早說過了,蔣重的那兩個妾室,甚至趕不上她父親送出去的那些姬妾的十分之一。現在精挑細選出來的這個年方二八的絕色,怎會得不到蔣重的歡心呢?將來枕邊風吹一吹,由不得蔣重不偏向三房。

  蕭雪溪正在開心,便收到了蔣長義警告的眼神。意思是讓她別太得意忘形,泄了行徑。蕭家選這個人不難,難的是巧妙地塞給蔣重——總不能讓兒媳的娘家給公公塞美人吧?那是大笑話了,所以只能是通過旁人送。這上頭花了不少心思的,一旦讓人察覺了,就沒了意義。蕭雪溪收斂了神色,學著杜夫人的樣子,莊嚴地轉身往外走,準備大開殺戒。

  蔣長揚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想幹什麼,淡淡地道:「三弟妹,丹娘和我說,別給孩子造孽,大節下的,沒必要為難幾個做不得主的下人,適可而止吧。」

  三弟妹?她如果沒記錯,這還是她進門以來,他第一次主動和她說話。蕭雪溪皮笑肉不笑的道:「請大哥放心。我一定會按著祖母和父親的意思來辦,給您和大嫂出這口氣。」然後挺直了腰板往外而去。

  蔣長義忙追了出去:「不許出人命!」

  蕭雪溪冷笑:「出人命太正常不過。誰讓他們有眼無珠,竟然敢拿大少夫人腹中的嫡長孫開玩笑呢?」事情是牡丹鬧起來的,蔣重和老夫人都讓她嚴懲,她就順著這風兒吹一吹又如何?將來人家說起來,還不是因為牡丹這一跤?

  沒見識的東西!只能看到眼前的那一小塊地。蔣長義恨得笑了,「哦,這麼說來,你今日不弄死幾個人,不讓人見識到你的威風和狠毒就不算了?也行,你只管做,過後可別後悔。我忘了告訴你,大哥似乎知道了好些事情。」

  他的聲音很溫柔,蕭雪溪卻忍不住摸了摸臉頰,還在疼,他剛才下那手,真的很狠。她咬了咬嘴唇,不甘心地道:「我知道了。」

  蔣重看向蔣長揚,聲音裡有掩飾不住的心虛和哀求:「大郎,我準備把南邊兩個最好的莊子給你們。給,丹娘壓壓驚。」

  蔣長揚定定地看了他兩眼,隨即哈哈笑了:「好呀。我的兒子值兩個莊子。」

  蔣重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但他又能如何?他歎了口氣:「大郎……別這樣刻薄……如今家裡太難,等丹娘養好以後,你們就搬回去吧。以後沒事兒,就別……過來湊熱鬧了。你知道,我是心疼那孩子的。」

  「心疼倒是未必,心虛怕是真的。」蔣長揚嘿嘿笑了兩聲,收了笑聲道:「下一次我再來的時候,就是給人送終的時候。」言畢拂袖而去,有道是,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老夫人一口氣差點上不來,指著蔣長揚的背影對著蔣重道:「這個孽障!聽聽他在說什麼?」下次他再來的時候,就是給人送終的時候?這是咒她死還是咒蔣重死啊?她承認牡丹出了事又沒出這口氣是讓人憋屈,可是總不能不管這一大家子人的死活吧?不要說沒出事,就是真的出了事,一個沒成型的胎兒,能和這麼多人的前程和富貴比麼?

  蔣重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他有種非常不妙的預感,總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勁。

  ▼第二百三十六章 崩壞

  杜夫人看著面前娉娉婷婷的美嬌娘。

  年方二八,雪膚花貌,高挑豐滿。頭上翠翹微微顫動,身上寶石藍色的薄羅裙佈滿金線繡花,鵝黃色的五彩彩褲在羅裙裡半隱半現,嫣紅的裙帶交結成花,顯得纖腰不盈一握,可是雪白豐滿的酥胸卻差點把五彩盤金抹胸給撐破了。這樣的身材,偏生長著一張精緻嬌憨,還帶點天真孩氣的臉。是個正常的男人都會覺得是個尤物。

  這麼冷的天,穿得這麼薄透。怎麼沒凍死她?!杜夫人恨恨地想。不過她要不穿成這樣不知廉恥的樣子,又怎能勾引了男人?下賤東西!杜夫人沉默著把這個不知廉恥的妖媚東西在腦海中裡斬成了爛泥幾十遍啊幾十遍。把她放在哪裡呢?

  那美嬌娘束手束腳地站著,小心翼翼地動了動被凍得有些麻木了的雙腳,垂著眼大氣也不敢出。

  「帶她去宜繡樓。」杜夫人最終連名字都沒有問,也沒和人說話,而是直接對著金珠發了話。金珠有些吃驚。宜繡樓離蔣重的院子不遠,夫人可真大度。口裡卻不作任何反對,只低頭行禮應了是,朝那女子點了點頭:「跟我來。」什麼稱呼都沒有,因為杜夫人什麼都沒說,怎麼稱呼都是錯。

  「謝夫人恩典,奴婢告退。」那女子遲疑地看了杜夫人一眼,默然給杜夫人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然後悄悄退了出去,顯得進退有度。

  可是她越是懂禮,杜夫人就越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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