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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五


  「你們都起來吧,我不會為難你們。」牡丹輕輕歎了口氣,笑道:「趨利避禍是人的本能,你們會有這樣的想法並不奇怪。不能強按牛頭飲水,你們一心想走,我是不能強留你們的,就算是強留下來,你們心裡也不爽快,不會認真做事。付錢給不認真做事的人,還得了一肚子的怨氣,背後被人咒駡,算來算去,都是我吃虧。這種事情我不會做。」

  地上跪著的幾人聽見都流露出喜色來,一邊起身,一邊七嘴八舌地道:「就知道娘子是個心慈的。」「就知道娘子體諒人。」

  心慈總是和手軟聯繫在一起的。牡丹由不得苦笑了,鄭花匠之所以這麼大的膽子,敢承頭出來鬧,就是因為他知道她講道理,不會把他怎麼樣。一個人有著善良和脾氣好修養好的名聲很好,但卻不能給人留下懦弱的印象。這些人要走可以,卻不是這樣一個走法。牡丹環顧四周:「都說說還有誰要走的?趁著這個機會,一併說了罷,賬房也好算工錢。」

  站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語的喜郎等人輕輕騷動起來,鄭花匠便給喜郎遞眼色,喜郎不看他,垂著頭不語。過了沒多會兒,又站出來一個。牡丹靜靜地等候了片刻,見再也沒人站出來了,方道:「剩下的都不走了?」

  要走的,或是不走的,都有各自的理由。喜郎抬起頭來看著她:「小的走投無路的時候是您收留了小的,只要您不趕小的走,小的就不會走。」其餘幾個人雖沒有喜郎這樣的經歷,卻也表示暫時不想走。

  牡丹示意雨荷把要走的人記下,然後和顏悅色地道:「我都記下了,你們先回去吧。」

  鄭花匠道:「小的冒昧問一句,可是明日就可以結算工錢,就可以走啦?不會再有人跟著不許走吧?」他對雨荷讓人牢牢跟著他怨念很大。

  牡丹一笑:「恐怕暫時還不行,得累你們多等幾日。」

  「為何?」鄭花匠等人都皺起眉頭來,「您剛才明明才答應過的。」

  「不為何。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清白無辜的,自然是想走就走,不但不會少一文錢,還會有饋贈。但假如做了對不起我的事的人,必須付出代價。」牡丹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收起了臉上的笑容:「說實話,今日在這裡的人都有嫌疑,誰也脫不掉干係。要走可以,等我把事情的真相查明再說。這些日子,就要委屈大家不要亂走了,不然出了什麼亂子,可別怪我不近人情!順猴兒!」

  順猴兒往前一步,行了一禮:「娘子請吩咐。」

  牡丹道:「從今夜開始,這件事就交給你了,誰要是往外遞東西,想偷跑,你可以便宜處理,若是出了事,我唯你是問。」

  順猴兒笑道:「是。小的必然不辱使命。」

  鄭花匠怒道:「我們不是你家的奴僕,我們是良人!你這是要仗勢欺人麼?」

  牡丹微微一笑:「鄭師傅您別慌,知道您是良人,您放心,只要您是清白的,不會冤枉您。說實話吧,我之所以敢這樣做,就是心裡有底了,占著理的,可不怕您去告我仗勢欺人;要是大家都配合,能夠私底下解決的咱們就私底下解決,我不想對付誰,就想找到背後使壞的那個人。若是您非得鬧,不配合,我就只好報官,說你們統統都有嫌疑。大家一一去過堂好了。」言畢沉下臉吩咐雨荷:「去和周八娘說,辛苦她這幾日把伙食開得好一點。」

  這個年代有幾個平民百姓不怕官的?更不要說是像鄭花匠等人這樣的小民。那些心中無鬼的聽牡丹說飯菜伙食會很好,也不是要把他們怎樣,就是留幾日查清緣由就放人,不然就要過堂,便都紛紛歇了鬧騰的心思。鄭花匠見眾人都改了主意,沒人應和他,又被順猴兒冷冷地睨著,當下悻悻地道:「身正不怕影子斜,等就等。」於是眾人各自回房,靜候消息不提。

  順猴兒卻又領著人,把包括滿子在內的所有人都單獨提溜出來問話,或是哄,或是嚇,或是詐,務必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地方。

  夜裡雨荷伺候牡丹洗漱,提起鄭花匠來:「他鬧騰得怪厲害的,還是您有法子對付他。他那日對著奴婢時,半點不念舊情,比誰都厲害。」

  牡丹道:「咱們與他也不過是當初在劉家的那點交情罷了,後來他之所以來我這裡,也是因為圖財,並不是因為欠我的人情想來還情。而且正是因為他知道我們的底細,所以才敢比誰都鬧得凶。」

  雨荷小聲道:「他這麼怕,一心想走,風水不好,有邪氣的話也是最先聽到他說的,會不會是他?」

  牡丹搖頭:「說不準啊。」鬧得厲害的,可以看做是心裡沒鬼,不怕;也可以看做是心虛,總之最後都還得看證據。反正順猴兒驗看過那牆,的確是有人進出過的痕跡。

  一夜無話。

  第二日一大清早,周八娘親自給牡丹送來早飯,牡丹見她似有話要說,便請她坐下一同吃飯。

  周八娘推辭不肯吃:「我就是聽說您有喜了,來恭喜您的,順帶也有事情要同您說。」見牡丹毫不遲疑地吃了蛋羹,不由笑道:「真好呀,還不害口。」

  牡丹笑起來:「大概是因為時候還沒到,又或者是他知道我忙,不忍心讓我難受?我說您呀,就別客氣了,若是吃了呢我不勉強您,若是沒吃,就坐下一起吃。」

  「那是您的福氣了。這個孩子夠乖巧,貼心。」這周八娘雖然給芳園做工,但她本是裡正之妻,並不是什麼奴婢賤民,聽牡丹一勸,也就笑著坐了下來:「您昨日讓打聽的事情連夜就打聽了。我家裡那一個的本家,有個孩子,早幾年一直在城裡做活的,前兩個月,大概就是在那位姓金的客人來談成生意後不久,就回來了。他家原本是最窮的,一年也難得吃上一回肉,近一個月來,隔三岔五的就去割肉。」

  ▼第二百一十九章 解

  光憑一個窮人在湊巧的時間回了家,然後突然吃上了肉,並不能就此判定人家就和這件事有關。牡丹送走周八娘,吩咐順猴兒去查看此事後就和李花匠一起領著雨荷等人繼續善後——能夠挽回多少是多少,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只要沒傷了根本,總歸還有重新緩過氣來的時候。

  喜郎瞅了個空子湊到牡丹身邊,小聲道:「娘子,小的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牡丹停下手:「你說。」

  喜郎帶了幾分決絕,瞟了周圍的滿子等人一眼,低聲道:「不怕您生氣,其實小的覺得呂十公子和康兒大概和這事兒也脫不掉干係的。」

  這麼多人,就沒一個敢直截了當地當著她的面說是呂方。包括順子他們,也只是敢背裡頭,或者當著雨荷的面念叨幾句,可是喜郎卻做了這第一人。牡丹看著喜郎,他比剛來的時候長高了一大截,已經比她高了將近半個頭,在這裡吃得好,身板已經拉開了。倘若不看他的眼睛,乍一看會以為他是個大人。他不知道,其實他也脫不掉嫌疑的。這裡面的多數人都脫不掉嫌疑。牡丹微微一笑:「知道了。」

  喜郎見她沒什麼特別的反應,膽子愈發大:「那幾日就是他主僕二人住在種苗園裡,之後雨荷姐姐就發現了有花染病。平日裡大家想進這種苗園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有他們有這機會!就算不是他們幹的,他們也定然是知情不報,等著看芳園的笑話。」

  等著看芳園的笑話,呂醇一定會,但呂方會嗎?牡丹歎了口氣:「我知道了,現在你安安心心地做你自己的事情。」接下來她看到喜郎回去後,滿子他們每個人都輕輕拍了他的肩頭一下,表示對他這種勇敢的贊同。看來他剛才的話代表了大多數人的心思,他通過這種出頭進言的方式獲得了滿子等人的承認。但是他最想討好的李花匠卻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牡丹走到李花匠身邊,低聲道:「李師傅,您覺得會不會是他們?」

  李花匠沉默地看了她一眼,輕輕搖了搖頭。

  牡丹隱隱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還好,還有個人和她一樣,不相信呂方是這樣的人。假如她的朋友在背後捅她的刀子,借著她的信任給她致命一擊,那將是一件多麼悲催的事情。可是,假如順猴兒找不到那個翻牆而入的人,又該怎麼辦?到那時,她也不得不從康兒的身上下手了。

  「娘子,呂十公子來了。您見不見?」阿桃咋呼呼地跑進來,表情神秘兮兮的,仿佛是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一樣。

  「當然見!請他到正堂去坐,我馬上過來。」牡丹毫不猶豫地回答,準備洗手見客。見滿子等人表情各異地看著她,便又提高聲音交代阿桃:「要以禮相待!」

  呂方愁眉苦臉地站在芳園門口,康兒的嘴噘起老長,生氣地對著立在一旁,對自己主僕二人指指點點,或是拿鄙視的眼神看著自己的芳園的人做鬼臉:「公子,他們看我們的樣子像看賊,難不成是咱們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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