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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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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蔣長揚略微頓了頓,神秘兮兮地道:「其實我一直懷疑,他當時就是故意讓那盆涼水淋濕他的。」當時王夫人的臉色雖然淡淡的,但其實他也能感覺到她大約是高興的,說不定,那盆水也是故意澆上去的。但到底是自己的老娘,他會和牡丹說方伯輝如何,卻絕對不會說自家老娘的,老娘永遠都有理。 原來中間還有這樣的故事。斯文儒雅,沉穩大氣的方伯輝也會死皮賴臉地扒著人家的門框,千方百計就是想混進人家裡去坐坐,結果還被打發在灶台邊和個半大孩子坐了一夜。「他可是節度使呢……」也不怕丟臉,牡丹笑得一雙眼睛眯成月牙兒,此時再在月光下看這對夫妻,竟然就覺得他們某些表情和動作特別像了。所謂的夫妻相,夫妻相,是做了夫妻,彼此心意相通,才會越來越相像,而不是因為相像才做的夫妻。牡丹忍不住盯著蔣長揚看,恨不得手裡馬上就有一面鏡子,看自己和他是不是也有些地方特別像?比如說笑容,比如說眼神…… 「他那時候還不是節度使呢。」蔣長揚沒注意牡丹打量自己的眼神,微微有些感歎,「其實那時候雖然艱苦,但卻是在京中、錦衣玉食的生活中永遠也得不到的體驗和快活。我若總是關在這裡,心眼指不定也比園子裡的這方天地大不了多少。你知道麼,站在海邊,你會覺得自己就是一滴水,站在沙漠裡,你會覺得自己就是一粒沙。」 牡丹悠然神往之:「以後等你老了我們再一起去看海看沙?」 蔣長揚正要說好,「咳!」方伯輝使勁咳了一下,看著身邊這對說說笑笑全然把自己和王夫人忘了的小夫妻,無奈地微微搖頭,示意蔣長揚看院子門邊。蔣長揚抬眼看過去,只見順猴兒垂著兩隻手站在門洞處,一副我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眼觀鼻,鼻觀心的老實樣兒。 這時候跑到這裡來,定然是有要事,蔣長揚遂起身往外去了,少時,進來低聲同方伯輝道:「聖上讓甯王處理王十一郎的事情。」 蕭尚書父子自那日之後,就一直稱病不出門,不上朝,不理事,同時朝中風言風語一片,那弘文館學士甚至上書要求嚴懲王十一郎,以正風紀。從前王十一郎幹的那些不上檯面的好事因為苦主不是什麼重要人物,最後都是不了了之。可現在他竟然敢對當朝有名的名門望族的繼承人,天才美青年動手,一拳打暈以污之,若是不重懲,豈不是寒了天下士人的心?所以是一定要懲罰王十一郎的。但皇帝讓甯王這個最該避嫌的人來處理這件事,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方伯輝似是全在意料之中,淡淡地道:「那是給他的機會。」他輕輕歎了口氣:「江山社稷最重。這些年以來,滎陽王氏的日子太好過了些。」 皇帝有心結不假,但對於皇帝來說,最合適的繼承人比什麼都更重要。甯王的呼聲很高不假,他得到的聖眷似乎也是最厚的那一個,他的母族、妻族就占了五姓中的兩姓,秦家姑且不論,單說他身後的滎陽王氏,既是他的助力,同時也是他的拖累。皇帝把這個難題交給他,大概是想看他對自己的母族是怎樣一種態度,他真正的本性是什麼。皇家的人天生就會演戲,不到關鍵時刻,誰也看不出其人的真面目,你靠著自己的眼睛看到的,和耳朵聽見的,興許都是假的。 同樣的事情若是落到閔王身上,對這樣的害群之馬和拖累,只會有一個選擇,那就是殺,即便是王十一郎罪不至死,也必須找出罪狀然後殺掉。蔣長揚很好奇,一向以寬厚仁慈聞名的甯王會怎樣處理這件事? 方伯輝修長有力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擊了幾下:「那個吳玉貴如今查得怎樣了?」 蔣長揚並不隱瞞他:「他早幾年私底下和閔王很有些瓜葛。我覺得閔王對當年那件事是知道一些端倪的。這件事之所以會被重新提起來,正是他的功勞。」 「金不言呢?」 「金不言前幾天就突然失蹤了,沒了任何消息。」這也是現階段讓蔣長揚最為頭痛的事情,金不言就像一尾滑溜溜的魚,水面輕輕一動就躲得無影無蹤。他很奇怪,這樣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商人,在京中這樣的地方,怎會連內衛都找不出來,想出現就出現,想消失就消失,也太神奇了些。除非金不言的身後有個很厲害的人幫他。 方伯輝歎了口氣,看向牡丹:「丹娘許久沒去看秦三娘了吧?興許你應該去探探段大娘,她給你介紹了這樣一大筆生意,禮尚往來,也該請她吃頓飯。」 「丹娘是這樣想的。」蔣長揚道:「可段大娘從芳園回來沒兩日就回揚州了,我已經派人去了揚州和杭州,過些日子就該有回信了。」是人是鬼,很快就會水落石出。 八月十五在眾人對牡丹等人鼓搗出的新式胡餅的好奇中飛快渡過。八月十六,王夫人和方伯輝帶著瑪雅兒、櫻桃等人啟程回龜茲,節令不等人,當天牡丹就去了芳園,全面開動當年的牡丹嫁接工作。蔣長揚則留在曲江池別院繼續幹他的事情,稍微輕鬆一點的時候,他會趕在城門關閉前策馬飛奔至芳園,在天未明,踏著露珠奔回城去。 呂方果然信守諾言,在周八娘家裡住了下來,每日就是去和牡丹等人一道搗鼓那些花。他大方之極,果然如言把他掌握的一些技術教給牡丹,做事認真細緻,仿佛是打理他自己的花一般,牡丹也不好意思藏私,選擇性地將一些技術教給他。 日子就這樣在忙碌中安靜的渡過,曹萬榮和行會靜悄悄的,再沒有其他任何針對性的舉動。就連呂醇,也不管呂方,仿佛忘記了這個不聽話的兒子。呂方和牡丹開玩笑:「約莫是服輸了,不服輸不行。」 眼瞅著一切平安順利,牡丹口裡不說,其實心裡是微微有些得意的。她雄心萬丈,計劃著要建個小小的暖房,試著催一下早牡丹。可是這一年的秋天,雨水出奇的多。 ▼第二百一十章 雨 天才微亮,芳園所有的人就都已經起身。就著燭光,牡丹將一點翠鈿在舌尖舔熱,融開膠水,端正地貼在了眉間,然後輕輕推開窗子。 一股濕氣隨著一股涼風迎面撲來,蠟燭晃了幾下,險些沒給吹滅了。沙沙的雨聲猶如蠶吃桑葉的聲音,寂寥的,連綿地響個不休。恕兒忙取了個紗罩罩上,低聲抱怨:「這天氣,隔三岔五,不分早晚地下,一下就下個不停,真是難受。」 牡丹有些發愁。從她這裡看過去,窗外的細雨猶如最好的水晶簾子,把整個芳園都籠進了一層半透明半朦朧的簾幕之中,美則美矣,問題是中秋已經過了,理應一場秋雨一場寒的季節,氣溫卻沒有降低多少。 高溫多雨的年份,從來牡丹花最易發病,不得不小心謹慎地看顧著。偏偏這個骨節眼,李花匠又犯了老毛病,躺在床上成日喊骨頭疼,喝藥不起作用,唯有針灸還能減輕一點痛苦,雨荷忙裡忙外,腳底都跳翻。失了這兩大助力,牡丹幾乎是半步都不敢走開,就生怕園子裡的牡丹花會被積水給淹了。但昨夜蔣長揚又替潘蓉帶了口信來,道是要白夫人生產了,心緒不甯,和楚州候夫人之間的關係也極為不好,想請她過去陪著白夫人說說話,散散心。 生孩子是鬼門關,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拒絕。牡丹撫了撫衣角:「去請呂十公子的人回來了麼?」 雨荷踩著木屐,披著油衣步履匆匆地從庭院裡跑過來,往廊下立了,把藏在油衣下的一個食盒遞給寬兒,笑道:「呂十公子說請您放心,他會好生看顧著的。一準兒完美無缺地交還給您,但要您付他工錢。」 「他無非又是想訛詐那窖藏的好酒和周八娘的手藝罷了,吩咐下去,不管他想吃什麼,凡是咱家裡有的,都緊著給他做。」牡丹的心放了一半,接過寬兒遞上來的麵湯:「河裡的水怎樣?」 「還好,沒怎麼漲,就是流得有些急。但路上可就泥濘難行了,聽說牛車往城裡去要花很多時候。」雨荷蹲在廊下,靈巧地接過林媽媽取出的靴子、木屐、油衣、雨傘等物,做最後一遍清潔。 「你總是這樣操心,這些事情讓小栗子她們學著做就是了。你去照顧李師傅的起居飲食罷。」牡丹把最後一口麵湯咽下去,漱口淨手準備出發。 雨荷微笑道:「老毛病了,總是不放心。」她猶豫了一下:「丹娘,您還是別騎馬了吧?就坐車,雖然慢一點,但天黑之前總能到的。」 牡丹小心地穿上油衣,把靴子套上:「罷了,我聽順猴兒說朝裡都因為泥濘難行而取消百官朝參了,坐車去不是自找苦吃?」誰能說得清什麼時候白夫人就發動了呢? 林媽媽本想也勸牡丹坐車,話到口邊又咽了回去,只默默替她把油帽戴上,叮囑道:「騎慢一點,不要急。」又吩咐寬兒和恕兒,一定要小心謹慎,別讓牡丹淋濕了。 牡丹主僕幾人打馬走出芳園大門,就見呂方穿著蓑衣帶著斗笠,踩著一雙木屐,笨拙而可笑,一步一滑地朝這個方向走過來,還不忘朝他們揮手致意:「一路順風啊。」話音未落,腳下一滑,摔得四仰八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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