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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二


  汾王府的宴會結束後的第三天傍晚,砧木已經收的七七八八的時候,府裡來了一對特殊的客人。卻是許久不見的李荇和吳十九娘。牡丹很是驚異,熱情地接待了二人。

  吳十九娘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膚色白裡透紅的,幸福地和李荇並肩站在一起,指點著他們搬來的六株牡丹:「因為很久沒有出門,所以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前幾日才聽人說起這件事來,我們也來湊個熱鬧。行之說了,我要多看些賞心悅目的東西,對孩子才好。我想著,外頭的景色固然好,可屋裡如果有幾盆這樣小巧美麗的牡丹,讓我每天一睜眼就能看見,卻是更好。」

  其實是他們的一片心意,他們一定聽說了自己被行會刁難的事情,牡丹是感激的。她注意到吳十九娘說這些的時候,李荇的臉上始終保持著淡淡的微笑,表現得很是平和,偶爾和她雙目相對的時候,他也顯得很平靜。他過得不錯,吳十九娘是個好女子,牡丹非常高興,極力留他們吃晚飯,那二人也沒有推卻,相反的吳十九娘還微微松了口氣。一顆種子埋在心裡,如果害怕正視,它就會永遠都埋在那裡,如果正視了,它反倒不會有你想像中的那麼嚇人。總有一天,這顆種子會被風吹走的。

  待到蔣長揚歸家,看到這夫妻二人,更是表現出十二分的熱情和歡喜,他和李荇興許政見不同,想法不同,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做親戚,做朋友。他一向覺得,這世上能夠真心對你和你家人好的人不多,有了就該珍惜。不管李荇曾經對牡丹怎樣,李荇始終是真心對待牡丹的那一個人,他很高興牡丹和李荇的關係能夠回歸正常化。

  因著砧木的事情順利解決,有了著落,和李荇的關係也終於回到正軌上,牡丹的心情極好,便和蔣長揚商量:「很快就是八月十五,義父和娘要走,前些日子為了我六哥的事情我家裡人也都不太高興,我想借著這個機會,請他們一起到咱們家來團聚一下,你看怎樣?」

  蔣長揚笑道:「好呀。」隨即又有些為難:「怕是要先問過,興許義父想和方家哥哥們一起過也不一定。」王夫人想和他過節不假,但方伯輝也有自己的家人。兩個人都是有過往的,好不容易走到一起,做小輩的就更該替他們想得更早周到一些。

  方伯輝的兩個兒子和兒媳牡丹也見過,都不是什麼不好相處的人,有自己的官職和產業,自身過得很好,很孝順方伯輝,也很尊敬王夫人,加上王夫人是個通透的,不在一起住,不為難人,不強求,能關心的儘量關心,不能管的也不操心,所以大家都相處得還愉快。

  從蔣長揚這方面考慮,牡丹很希望能和王夫人一起過這個節,所以異想天開地希望能夠也把方伯輝的家人也給一起邀請過來,可想想還是算了,換作是她,也不會喜歡和突然冒出來的一大堆子「親戚」過節的,多不自在方便呀。左思右想,遂決定提前一日請方伯輝和王夫人過來團聚,過兩個八月十五,也算是圓了大家的心情。

  閒話按下不表,在臨近八月十五的這些日子裡,牡丹一邊收砧木,一邊準備過節事宜。在這個還沒有月餅的年代,她很想做月餅,不然在去年那個中秋節中,只是喝了一碗玩月羹,而沒有月餅,讓她這個中秋吃慣月餅的人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其實也沒什麼難的,不過就是在胡餅中加上各式的餡料而已。

  說動就動,牡丹倒有一大半的心思放在了廚藝上,不但想法子四處購買螃蟹、魚蝦等稀罕物備中秋宴,還領著林媽媽和寬兒、恕兒等幾人成日鼓搗,閑來又使人去將英娘榮娘等幾個侄女和飯粒兒接過來,喝茶逗甩甩,比誰做的餡餅心思更花巧,更美味。

  張五郎很是歡喜,他總覺得飯粒兒實在是太野了,而且有越來越野的趨勢。不過一年多的時間,她儼然已經成了他鬥雞場上的二把手,他不在的時候,人家有事就去問飯粒兒。剛開始的時候是玩笑戲弄,可飯粒兒很認真,毫不因為自己年齡小,或是小女孩子而膽怯,竟然做成了幾樁漂亮的事情,不要說旁人,就是他也挑不出毛病來的。

  他便也放著她去做,他總想著他年紀大了,從前惹下的禍事也不少,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突然沒了。飯粒兒若是有本事自保,那是再好也不過的,就算是怎樣,他也放心。可時間也長,飯粒兒又惹上了一個壞脾氣,動不動就喊打喊殺,脾氣越發的大。他自己喊打喊殺,甚至不喊就直接出手他覺得很正常,因為那體現得他很是個男人,可是同樣的事情落在飯粒兒身上,就不一樣了。這是個女人嗎?怎麼半點都不懂得溫婉是什麼的?性子剛強,有本事好啊,可也得學會低頭,看勢頭對不對?一遇到事情只會瞪眼睛,比嗓門大,牙尖嘴利的,將來誰敢要她?

  牡丹一派人去接,簡直就是瞌睡來了有人遞枕頭。他簡直恨不得去佛祖面前燒幾炷香才好,能擺脫這個小魔星,那是多麼幸福的事情?於是他特意交代了恕兒,拜託牡丹一定要讓飯粒兒學得淑女點,有點女孩子的樣子,很多惡習能夠糾正的一定要糾正。

  他說得輕鬆,牡丹卻很是花了不少心血。英娘和榮娘等人是從小就耳濡目染,愛廚藝會廚藝的,在家中也是呆慣了的,飯粒兒則是歡喜了幾日後,就覺得百無聊賴,千方百計就想攛掇牡丹教她騎馬,又想玩蔣長揚的鷹,還想出去打獵。

  牡丹也順著她,讓她在蔣長揚的練武場裡跑幾圈,鷹卻是不敢給她玩的,只能是摸摸,讓她看著小廝怎麼養而已。又有意識地當著她的面,和榮娘、英娘等幾個侄女一起裁剪衣服,討論怎麼穿戴更漂亮,說話怎麼說更好聽,儀態怎樣更美,為人處世怎樣更妥當。

  飯粒兒開始無所謂,想聽就聽,不想聽就跑到院子裡和甩甩瘋玩一氣,後來卻敏感地發現眾人約莫是有針對性的,便生氣地不來了。不知張五郎和她說了什麼,第二天牡丹領著英娘和榮娘去接她,她又換了張笑臉,笑嘻嘻地出了門,卻要牡丹答應,如果她學好了,就要帶她去打獵。英娘和榮娘也快要出嫁,聞言紛紛糾纏牡丹,牡丹笑著應了下來。

  ▼第二百零九章 夫妻相

  八月十四這一日,王夫人和方伯輝如約來與牡丹和蔣長揚提前過節。晚飯後,牡丹把她和眾人做的新式胡餅,比如豆沙餡,幹肉餡之類的七七八八擺了一大盤,和胡桃、石榴、葡桃、梨等物林林總總擺了一桌,請王夫人和方伯輝一道賞月。

  這夜的天氣極好,天空如同上好的天鵝絨,一輪明月掛在半空中,柔美而寧靜。空氣中漂浮著桂花的甜香味,就近的地方還有一股來自於菊花的苦味,蛐蛐在石縫和土旮旯裡唱著歌,王夫人快活地抱著琵琶奏著曲子,先看了看牡丹和蔣長揚,隨即笑看著方伯輝溫柔地唱歌。

  歌詞大意是說一個人離開了家鄉,離開了家人,每逢月亮圓了的夜晚,他便想起了家鄉,想起了親人,月亮圓了又缺,缺了又圓,他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到家鄉,家鄉的親人可否安好,可還記得他?就算是碗裡都是白米白麵,有肉湯喝,有魚吃,他還是忘不掉故鄉的那條河和河裡打漁的姑娘。

  王夫人的聲音很溫柔,帶著一股子慵懶的意味,明明是憂傷的歌,卻被她唱得歡樂而溫暖。曲由心生,這大概就是心情不同的緣故,歡樂的人唱歡樂的歌,憂鬱的人唱憂鬱的歌。牡丹坐在一旁看著王夫人的側面,只能看到帶著溫暖滿足笑意的翹翹的唇角,她想王夫人此刻的心情一定是非常幸福滿足的。

  方伯輝先前一本正經地聽著,還替王夫人打著拍子,可聽到後面卻終於忍不住伏在桌上低聲笑了起來:「孩子們都看著呢。多大年紀的人了,還這麼瘋。」

  王夫人以一個漂亮的手勢收了曲子,將懷裡的琵琶遞給櫻桃,無辜地道:「我怎麼啦?你說我怎麼啦?我唱得很難聽麼?還是我唱錯啦?大郎,你聽我是不是唱錯了?」

  方伯輝只是笑,先遞了一杯茶湯過去,接著又扔了幾瓣剝淨細皮的胡桃瓤給王夫人,拉長了聲音道:「喝水,吃你的吧……」

  王夫人嘿嘿笑了兩聲,也有點害羞。二人交換了一個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卻也不說話,只一個給一個剝胡桃,一個替一個剝石榴,不時對視著甜蜜蜜地笑一回。

  牡丹也覺得王夫人唱的歌非常正常,不過就是眼神有點不正常罷了。便探詢地看向蔣長揚,蔣長揚微微一笑,貼著她的耳朵低聲道:「娘從前很愛唱這首歌,義父很喜歡聽,那時候他們不熟,他就經常躲在外頭聽,有天夜裡特別冷,還被娘故意裝作不知道,指使家裡雇來的粗使婆子將一盆涼水把他從頭淋到腳。他就死皮賴臉地扒著我家的門框,黑著臉說他被凍病了會怎樣怎樣,他又凶又惡,嚇得那婆子差點沒哭出來,終是開了門。我娘便讓我去接待他,說既然他的衣服濕了,就讓他去灶台邊烤衣服。他卻從懷裡掏出雞蛋來,教我燒雞蛋吃,又教我喝酒。我和他在廚房裡說了大半夜的話,他說的有些話,我至今都沒有忘記。第二天他就和我娘說,他要收我做義子,我娘問我願不願意,他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又特別見多識廣,氣度也很好,還很好玩,我心裡特別崇拜他喜歡他,自然是十二分的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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