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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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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得曲江池別院之時,牡丹已經熱得喘不過氣來。蔣長揚亦是汗流浹背,少不得挨著車窗低聲道:「丹娘,你且再忍忍。」這話被眾人聽見,又是一陣狂笑奚落。 蔣長揚臉皮厚,對著一群還未成親的族弟及同僚好友笑道:「你們莫急,你們總有這一日的。」 眾人大笑:「蔣大郎你莫威脅,我等到哪步又說哪步的話。」 說笑聲中,牡丹下了車,踏著地氈腳不沾地而入。蔣重與杜夫人領著蔣長義和蔣雲清立在院子裡頭,眼看著牡丹入內了,卻一個看著一個不動彈。按理他們應當從角門出去,然後再沿著牡丹走過的地方從大門走進來,意為沾沾新娘的喜氣。 只是蔣重看不上牡丹,怎會認為有喜?自是不屑去沾這樣的喜氣,更恨立在一旁看著郎情妾意的王夫人與方伯輝,便陰沉著一張臉,梗著一口氣不想動。而杜夫人本就是來給王夫人添堵看笑話的,蔣重不帶頭走,她自然樂得不走,反正將來蔣長揚恨的是蔣重,越恨越好。蔣長義與蔣雲清則是一切看他二人眼色行事,他二人不動,自也不敢動。 只一瞬的停頓,眾人立刻看出名堂來,有要勸的,還不好立刻就上前,便紛紛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夫人和方伯輝,還有剛走進門來的何家二郎與三郎,又看蔣長揚,且看怎麼收場。汾王妃看不慣,待要上前,卻見王夫人已然一句話不說,獨自挺直腰背往角門處走,竟是要獨自完成這套禮節,方伯輝笑了一笑,喊了一聲:「阿悠你等等我。」說著果然前行了幾步。 就有人低聲笑起來。親生父親不管,卻要讓外人來管。蔣重又恨又悔又氣,鐵青了臉疾步上前,心裡面把爭強好勝,弄不清自己身份的王阿悠殺了兩個透明窟窿,又把那不要臉,故意挑釁他的方伯輝剁成了肉泥。 杜夫人心中暗笑,大步跟上前去與蔣重並肩前行,往角門處行去。又含笑看了看王夫人,卻見王夫人拉著方伯輝就地站住了,毫不以為意地淡淡一笑,並不見任何氣憤怨恨,仿佛一切早在意料之中。 王阿悠還真是什麼都不怕,還有一個方伯輝容許她胡鬧也就罷了,還陪著她……杜夫人突然覺得臉上的肌肉酸起來,笑得很艱難。 後頭有個實力超群的替補虎視眈眈地隨時等著上場,容不得蔣重有任何行差踏錯。他窩著一口惡氣,陰沉著臉配合著剩下的儀式,杜夫人也沉默著,該怎樣就怎樣,只等著關鍵時刻才出那口氣。 眼瞅著新婦先拜完灶台,被領至正堂拜天地,拜舅姑。蔣重除了心情萬分複雜之外倒也罷了,杜夫人卻是激動萬分。她強壓著興奮之情,端莊溫和地端坐在椅子上,等候蔣長揚與牡丹來拜。蔣長揚母子恨她是必然的,蔣長揚不願意拜她也是必然的,可是宗法在這裡,只要蔣重在,她就和他是一體的。不拜她也是可以的,除非連著蔣重一起不拜。真要不拜,蔣重是必然不依的,這婚禮也就不算完滿了,鬧出點什麼來才好。 拜與不拜,她都是贏家。 杜夫人越想越開心。但是蔣長揚與牡丹拜完天地後,轉過身按著司儀的要求坦然就拜了翁姑。眼看著這二人拜了下去,杜夫人情不自禁地翹起唇角笑看向王夫人。王夫人根本沒看她,只是慈愛地看著一對新人,滿臉都是甜蜜的笑容。在這一刻裡,什麼都比不過孩子們的婚禮完滿來得更重要,她要的是孩子們幸福,又怎會在意這些旁枝末節和旁人的陰暗心理?她可顧不上這些。 呵呵,也只有這樣裝得雲淡風輕才能勉強過得去了。杜夫人飛揚著眉眼,淡淡地撣了撣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只等蔣長揚與牡丹夫妻對拜,送入青廬,禮成,她好歸家。纖纖玉指彈出去,尚未收回來,就聽本該夫妻對拜的蔣長揚站直了身子,朗聲道:「再端兩把椅子上來!」 沒人知道他這個時候不夫妻對拜,反而要端兩把椅子來做什麼。牡丹卻是想到了一個可能,蔣長揚要拜王夫人和方伯輝!其實這樣的事情在現代並不少見,有許多父母離了婚又重新組建家庭的,就是這樣的。可這是在古代,蔣長揚這樣的行為算得上是離經叛道,不但蔣重不會同意,只怕外面的輿論對他也不利。 但是,他拜得生父繼母,怎麼就拜不得生母繼父?更何況,這生母給了他生命,獨立將他撫養大,這繼父,在他人生成長的階段給了他有力的支撐。他怎麼就拜不得?他自然拜得!牡丹穩穩地站在蔣長揚的身邊,不曾有任何語言,但蔣長揚就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與他共進退,無論他做什麼,她就支持什麼。蔣長揚默默看了牡丹一眼,從鄔三手裡接過那兩把椅子,認真謹慎地放在了大堂正中,然後去扶王夫人,接著又去扶方伯輝。 「哄」地一聲響,眾人低聲議論開來,有道是不合禮制,有道是今日來的是哪一出,有道是蔣長揚離經叛道,也有道王夫人和方伯輝不自覺,甚至有蔣家的本家親戚上前勸阻的,卻有以汾王妃為首一群女人不勝感慨,都道王夫人養了個好兒子,不枉她辛苦懷胎十月,為他耗費了青春和心血。 蔣重白了臉,不敢相信地看著蔣長揚與含淚坐在椅子上的王夫人,又看看穩如泰山的方伯輝,再看已經準備與蔣長揚一道向王夫人和方伯輝行禮的牡丹,還有垂著眼,唇角噙著一絲冷笑的杜夫人。他耳邊滿是賓客們嗡嗡嗡的議論聲,他覺得無數道輕蔑的,鄙視的,譏諷的目光猶如利劍一般,全都戳在了他的身上!他從未受過如此侮辱!從未如此憤怒!他猛地站起身來,怒斥道:「這是要幹什麼!」他想問蔣長揚到底姓什麼?眼裡還有沒有宗族?可是話到口邊,他問不出來。他竟然害怕蔣長揚說出更讓他難堪的話來。 全場鴉雀無聲。杜夫人唇邊的冷笑越熾,王夫人眼皮子都沒掀一下,方伯輝淡笑不語。蔣長揚不慌不忙地朝四周賓客抱拳行禮,朗聲道:「諸位至親好友想來不明白我今日鬧的是哪一出。其實無他,但孝心和感恩耳。我母親懷胎十月,歷經生死,我才能存活於這世上,她獨自撫育我十多年,親自為我操持一粥一飯,一針一線,教我識字習文,做人處世含辛茹苦,歷盡艱險,我才能成人。我最該拜的就是她!不拜就和畜生無異!」 說著又指著方伯輝,情真意切地道:「我義父當年從盜匪手下救了我母子二人的命,又教我武藝兵法,君子之道。先是救命恩人,後是恩師,不是父子,更勝父子,他完全當得起我這一拜!」 他說得入情入理,縱有人不贊同,卻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方伯輝更是收了臉上的笑容,端正嚴肅地坐好,與含著淚的王夫人一道,坦然受了蔣長揚與牡丹這一拜。 不是父子,更勝父子。蔣長揚的話猶如一把尖刀,狠狠插入蔣重的胸中,然後剜了幾剜。他狂怒地站起身來,帶翻了椅子,一言不發就往外走。他恨透了王夫人,恨透了方伯輝,更恨蔣長揚,但他不能用其他的方式表示自己的憤怒,只能選擇離場表示自己的憤怒。 可就是這樣的發洩方式,也沒能順利發洩出去。他才不過走了兩三步,外頭就來了賜封賞的太監。他不但不能走,還必須主持著接旨謝恩。他灰敗著臉,竭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領頭重重地拜了下去。杜夫人在他身後看到他灰敗的臉,顫抖的嘴唇,到底生出些不忍和難過來,可更多的卻是蔣長揚與蔣重父子徹底失和給她帶來的快感和期待。 東西不多,就是兩柄玉如意,還有就是提前把牡丹該有的身份——郡君給了牡丹,沒等到後面蔣長揚再上摺子去請封。來宣旨的人也不是什麼很有體面的,可到底代表了皇帝的態度,他承認了牡丹這個平民女子做蔣長揚的明媒正娶的妻子。 不得不說,這一刻的蔣長揚的確是很感激的。除了他自己努力支持保護牡丹以外,他還需要借助這樣的外力,給牡丹更多的支撐,讓她在日後的生活中過得更加輕鬆愉快。 被宮使這一打岔,拜堂風波不了了之,除了蔣重,大家都得到了他們想要的。蔣長揚達成了不叫母親受委屈的心願,收到新婚妻子對自己支持;王夫人更深層次地體會到兒子對自己的敬愛;方伯輝收到繼子的敬重;杜夫人看到蔣重的傷心失落,父子失和;蔣長義看到最有前途的長兄和父親嫡母之間的暗潮洶湧,互不相讓。皆大歡喜。 只有蔣重,他滿心悲憤,卻無力紓解,只能默默埋在心頭,感歎命運對他的不公,怎麼讓他攤上這樣的事情?他憤恨王夫人不知輕重,憤恨方伯輝的欺人太甚,憤恨蔣長揚的忤逆不孝。 送走宮使,汾王妃覺著這婚事由誰主持都不合適了,乾脆挺身出來,讓蔣長揚和牡丹完成夫妻對拜。待牡丹拜客畢,眾人嬉笑著按風俗戲弄了一回新婦,笑夠了鬧夠了,才總算是將臉紅得滴血的牡丹和只知傻笑的蔣長揚一起送入了青廬。 燭光下,鎏金龍鳳銀盃閃閃發亮,裡頭的美酒馥鬱芬芳。合巹,合巹,雙方敬愛,合體為一。牡丹帶著虔誠的態度小心端起面前的酒杯,與同樣滿臉認真的蔣長揚一起飲盡了這杯甜到心裡的酒。 放下酒杯,二人又在茵席上認真對拜了一次,眾人方將他二人簇擁著坐上鋪陳一新的床,男右女左。旁邊早就等候已久的女眷們發出一聲笑,喊道:「撒帳錢咯!」又念咒願文:「今夜吉辰,何氏女與蔣氏兒結親,伏願成納之後,千秋萬歲,保守吉昌。五男二女,奴婢成行。男願總為卿相,女既盡聘公王。從茲咒願已後,夫妻壽命延長……」 無數金銀製成的五銖錢和果子鮮花撒落帳上,打得牡丹直眨眼睛,她默想著,如果不疼,那就更好了。袖子下面伸過來一隻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溫暖乾燥,寬厚踏實。這就是她的良人,牡丹翹起唇角,垂下眼眸看著禮服上的蹙金鳳凰,靜待下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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