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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〇


  老夫人聽得煩了,隨手將個銀質荷葉枕揮落床下,硬邦邦地道:「你愛操這份心你就自去操,莫要拉著我一道。」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老夫人本來是心中煩躁不喜亂發脾氣,杜夫人卻以為是蔣重把上次上元節的事情同老夫人說了,老夫人這才大清早的就拿她發脾氣。當下心裡就梗了老大一個包,出去見了蔣重,便有些不冷不熱的。

  蔣重問她幾句話她才回答一句,蔣重也不高興,淡淡地道:「既然要裝賢惠,就要一直裝到底,這種關鍵時刻做給誰看?」

  杜夫人前後受不完的氣,一時氣得發抖,情不自禁地,她就想起那日王阿悠成親,蔣重雖然沒說什麼,還讓人送了一份賀禮過去,卻把他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一天一夜。如果他不是捨不得那個女人,心疼那個女人的兒子,又是什麼?她這二十多年,又算得什麼?忠兒一個人被丟在那麼遠的地方,人生地不熟,怎麼就不見他多關心?想到此,杜夫人的嘴唇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死死盯著蔣重,恨不得跳起腳來將他那張臉給摳個稀巴爛才解氣。

  蔣重絲毫未覺,見她不答話,也就自顧自地往前去了。還是蔣雲清見勢頭不好,趕緊扶住了杜夫人,低聲道:「爹爹是因為心情不好,他過後一定會後悔,來與母親賠禮道歉的。」

  杜夫人扶住蔣雲清的手,咬緊牙關,抬起眼來看著廊下被風吹得急轉的燈籠,唇邊浮出一個溫柔至極的微笑來。蔣雲清被她這笑給笑起一陣雞皮疙瘩,還未定神,杜夫人已然穩穩地往前去了:「走,今日你哥哥娶親,要做的事情還多呢。等到祭祖之後,他去迎娶新婦,咱們還得往曲江池那邊去候著,總不能叫方家去替蔣家行使職責吧?我倒是無所謂,就怕有些人丟不起這個臉。」她倒要看看,這樣的場合中,她以蔣長揚繼母的身份出現,主持婚禮,王阿悠又以什麼樣的身份出現。

  她的話傳入前面疾行的蔣重耳中,蔣重忍不住皺了皺眉頭,腳步卻慢了下來。

  杜夫人見蔣重的腳步慢了下來,不易察覺地翹了翹唇角。是時候讓他認得,他其實離不得她了。

  夫妻二人各懷心思穿過國公府一重又一重的院子,總算是到了祠堂。蔣重淡淡地看了煥然一新,面色也不怎麼好看地站在祠堂外頭等他的蔣長揚一眼,朝和他打招呼的幾個族老點點頭,隨即昂首挺胸走入祠堂中。

  待到祭祖完畢,蔣重冷淡地喚住蔣長揚:「你祖母心悸,不能參加你的婚禮。稍後你去迎娶新婦,我們會去曲江池那裡等著,知道你們禮成為止。這會兒那邊招呼的人是誰,你讓人先去說一聲。」

  蔣長揚冷冷地看著蔣重,一言不發。他曉得蔣重是什麼意思,此時在那邊招呼的人除了王夫人和方伯輝還能是誰?蔣重其實就是要他提前通知王夫人和方伯輝,蔣家才是正主兒,不該方家插手的就不要亂插手。依著他,他是巴不得連這個祖也莫要祭,更不需要蔣重和杜夫人這個時候跑去充當那角色。可是其他人不依他這麼想,他這一輩子人家都只會認為他是蔣重的兒子,他結婚是蔣家的事情,與已經成了方家人的王夫人沒有關係。一想到他和牡丹今日成親,另一個女人占了主位,王夫人卻是看客,他就不由一陣難過。

  蔣重毫不退讓地瞪著蔣長揚,這關係到他的尊嚴和朱國公府的尊嚴,他是絕對不會退讓的。蔣長揚姓蔣,不是姓方。

  杜夫人饒有興致地看著這父子倆大眼瞪小眼,好心地提醒道:「天色已近黃昏,莫要誤了吉時。」

  蔣長揚垂下眼眸,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低聲吩咐順猴兒:「你回去和家裡說,他們全都要過去。」

  順猴兒見他臉色不好看,忙道:「公子爺您莫難過,夫人早就猜到了。她讓小的告訴您,他們要過去就過去,她會留在那裡一直等著您禮成,她說她才不在乎這些虛的。」

  蔣長揚的心頭一暖,到底是自己的母親,早就一切都替他打算好了,寧肯自己委屈,也不要他為難。可是她不在乎,他在乎,遂打定主意堅決不要王夫人受委屈。待出了朱國公府,候在外頭等著的潘蓉和他在軍中的好友等一群人一擁而上,將他推上馬去,一群人笑嘻嘻地朝著宣平坊趕去。

  才到街口,就見一群小孩子齊聲大笑:「來了!來了!」隨即一窩蜂喊著笑著飛奔進去,將大門給關了個嚴絲合縫。一群人嘻嘻哈哈地笑著行到何家門口,潘蓉上前使勁砸門,揚聲喊道:「賊來須打,客來須看,報道姑嫂,出來相看。」

  就聽得裡頭一陣脆笑,有條女音帶著笑意高聲道:「本是何方君子?何處英才?精神磊朗,因何到來?」

  潘蓉大聲道:「本是京中君子,公卿世家,選得將軍,故至高門。」

  又聽裡頭道:「既是高門君子,貴勝英流,不審來意,有何所求?」

  蔣長揚大聲道:「聞君高語,故來相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眾人一陣哄堂大笑,紛紛上前使勁捶門:「開門!開門!」

  裡頭笑道:「開了!開了!你們小心著些,別一不注意摔個大跟頭!」

  眾人只當不會這麼快就開門,紛紛使勁去撞門,蔣長揚多留了個心眼,見他們都往前頭擠,就往後頭讓了一讓。果然裡頭是說到做到,門嘩啦一聲就敞開了,一群人稀裡嘩啦撲將進去,果然盡數摔個大跟頭。

  裡面一群女人笑成一團,甄氏手持竹杖清點戰果,因見許多人都摔了,唯獨最想摔的那個沒摔著,此時正撩起袍子穩穩地走將進來,便發一聲喊,笑駡道:「打那個最不老實的!」言罷挽起袖子就往前撲,其餘婦人見狀,紛紛上前嘻嘻哈哈地揚起手中的擀麵杖、竹杖等物朝蔣長揚招呼去。

  蔣長揚微笑著,護住頭臉任由她們去打。潘蓉從地上爬起來,喊了一聲:「想我潘二郎做儐相,怎能叫新郎官給人打了去?」說著領了一群身強力壯的齊齊往蔣長揚身上壓,笑鬧著搶的搶擀麵杖,奪的奪竹杖,告饒的告饒,說好話的說好話。

  白氏先住了手,笑道:「罷了,罷了,今日就暫且打到這裡。要過這道門,先詠來。」

  潘蓉笑道:「柏是南山柏,將來做門額。門額長時在,女是暫來客。」

  這一關算是過了,到得中門處,不等白氏等人開口,潘蓉先就道:「團金做門扇,磨玉做門環。掣卻金鎖鉤,撥卻紫檀關。」從外入內,幾乎逢門必詠。一直到了正堂前,潘蓉又以一首至堂戶詠喚開了堂門。

  蔣長揚向何志忠與岑夫人行過禮後入正堂,一眼瞧見屋中設著的行障,想到牡丹在內坐著靜候著他,不由心跳如鼓。潘蓉推了他一把,將一對用紅羅裹好,五色絲綿縛口的大雁遞給他,笑道:「還等什麼?快扔呀。」

  蔣長揚微微一笑,將大雁隔著行障擲將過去。

  卻說牡丹被雪娘等人簇擁著坐在馬鞍上,將把團扇遮著臉,周圍又用錦緞行障圍起來,層層疊疊的,並看不見外頭,只能聽見眾人的嬉笑聲和潘蓉詠詩。接著聽見門鎖被打開,又聽見蔣長揚與何志忠、岑夫人行禮說話,然後腳步聲響起來,潘蓉喊蔣長揚快扔。

  牡丹的手心頓時沁出汗來,輕輕扯了薛氏一把,薛氏曉得她緊張,偏故意開玩笑道:「別急,奠雁了。」正說著就見紅光一閃,薛氏忙上前接住了,笑著將兩隻大雁遞給牡丹,低聲同周圍的女眷道:「是活雁呢。」

  牡丹含笑摸了一回,又交給薛氏,只等禮成後放生。

  奠雁禮完成,牡丹已經坐得腰酸背痛,然而還不算完,還要作催妝詩。雖然來前早有準備,可潘蓉卻是因為一日裡詠了太多詩,有些糊塗轉不過彎來,摸了摸腦袋,張著口就是不出聲。何家已經有人偷偷笑出聲來,蔣長揚大急,恨不得掐他一把,小聲地提醒了兩句。

  潘蓉紅了臉,大聲道:「傳聞燭下調紅粉,明鏡台前別作春。不須滿面渾妝卻,留著雙眉待畫人。」

  待他詠完,眾人方大笑起來。薛氏將蔽膝給牡丹遮住臉面,扶著她出了行障,辭別了何志忠與岑夫人,送她出門登車。牡丹半是歡喜半是憂傷地上了車,蔣長揚騎馬繞車行了三圈,二郎、三郎也翻身上馬預備送親,眾人方才笑道:「走咯!」

  車馬行至半途,又聽得一陣喧嘩之聲,馬車重重地一頓,停了下來。牡丹被唬了一跳,正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忽聽得蔣長揚在車外低聲道:「莫怕,是障車的來了。」

  果然一陣嬉笑聲響起,先恭喜,然後有索要酒食的,有索要綾緞財物的,不給就不讓過。蔣長揚早有準備,命人取出酒食並兩筐子散錢,一百匹絹來,請眾人酒食,拋錢送絹,熱熱鬧鬧地哄鬧了一歇,攔車的眾人方才放了迎親車馬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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