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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九


  秋實被他搧得眼冒金星,掙又掙不脫,吐出一口帶血絲的口水來,仍大聲喊道:「你敢!」

  貴子一手提著他的衣領,將他往店鋪後面拖:「你看我敢不敢!」

  秋實害怕,殺豬一般地尖叫起來,死命往地下墜:「放開我!放開我!我不進去。」

  貴子黑著臉抓著他的衣領,使勁兒搧了兩個耳光道:「你剛才不是想進來麼,這便讓你進來了,你卻又不肯,是何道理?」

  秋實被打得捂著臉只是「哎?哎?」地亂叫,貴子吼道:「還敢亂說麼?」說著又是不停歇地幾巴掌。

  秋實吃痛,哀哀告饒:「不敢了!」

  貴子道:「懂得規矩了麼?」

  秋實道:「懂了。」

  貴子又道:「下次見著我家娘子還敢這般無禮麼?」

  秋實哭喪著臉道:「不敢了。」

  幾個夥計看得捂著嘴只是笑,恕兒出來笑道:「貴子,娘子說把他扔出去,別打疼了你的手。」

  貴子果然叫了幾個夥計來,抬手的抬手,抬腳的抬腳,前後蕩了幾下,猛地將秋實給扔了出去。秋實被砸在大街上,好一歇才一聲哭了出來。眾人站在香料鋪子門口抱著手哈哈大笑,秋實坐在街中間哭了一回,方丟下一句狠話:「你們等著瞧!」然後抹著淚一瘸一拐地去給劉暢報信去了。

  牡丹坐在後堂裡,將炭盆裡的炭灰撥了撥,眼瞅著那炭燃得紅彤彤的,便有些失神。貴子輕手輕腳地進來稟道:「人走了。」

  因他能幹,牡丹向來高看他一眼,仍叫恕兒端了杌子給他在炭盆邊坐了,又加了一碗熱茶湯。

  貴子原本是等著她主動問自己的,因她不問,索性道:「娘子怎麼看剛才這件事?看似是漏了風聲,要不要小的去問問郭都尉?按小的對郭都尉的瞭解,他絕對不會是那樣的人,只是怕什麼地方出了岔子……」

  「不用去問。」牡丹道:「我在想,姓劉的要麼是知道了些風聲,要麼就是憑空猜測,故意試探來的。我若是怕那小廝嚷嚷了,他說不定越發懷疑我們。郭都尉那裡,他若是果然泄了我們這裡,你去找他也無用,若是沒有,又叫他寒心。下次再有什麼事兒,可就不好開口了。就算是要找他,也要把事情弄清楚,看看到底錯漏出在哪裡,才好去請他幫忙善後。」

  貴子沉吟片刻,道:「那現在怎麼辦?就算是姓劉的沒有任何把柄,胡亂猜測,他這樣來亂吼一氣也不好。傳到家裡去,只怕楊姨娘等人會說您見死不救……外面知曉了,鬧起來也是麻煩。」

  牡丹低低咳嗽了一聲,道:「先等著。如果姓劉的果然知道了點什麼,他片刻後就會找上門來;若是不知,只是試探,便不會來了。」她頓了頓,道:「再說了,我賭死他不敢到外面去亂說。除非他想與我兩敗俱傷。」

  正說著,就聽見外頭有人來報:「娘子,有位客官說是要買沉香木呢。老掌櫃的問他要多少,他說要一車。老掌櫃的說沒有,他便坐著不走,說咱們家這麼大的鋪子怎會連沉香木都沒有。」

  這明顯是故意刁難了,還故意挑著沉香木要,似是個曉得些內情的。牡丹皺眉道:「是誰?」

  那夥計有些作難,道:「是劉暢。」

  牡丹的眼皮不由跳了跳,道:「告訴他,何家不和他做生意。」

  那夥計依言去了,貴子、恕兒都沉默下來,這正應了牡丹适才那句話呢,劉暢手裡有把柄,故而片刻後就殺上門來了。

  恕兒憂慮地道:「娘子,怎麼辦才好呢?這人不比秋實,可輕易打發不掉。」

  牡丹道:「我早就想清楚了,我並不怕。先晾晾他,看他到底想怎樣。」她早在做那件事之前就已經想清楚,萬一有朝一日事情洩露,六郎、楊姨娘等人要怨恨她,她也承受了——總得有人來做這個惡人,反正她是不能眼睜睜看著六郎拖累了這個家的。

  接著老掌櫃親自進來了:「丹娘,你先家去罷。此時外頭客人正多,他說要麼你見他一面,要麼他讓人在街上喊何家的香料鋪子是空架子,沒有貨。你回家去他就沒話說了。」

  牡丹笑道:「他是來買東西的,是客人。他居心找我麻煩,我就算是回去他也還是有本事繼續鬧騰,若是這樣鬧上一天,這生意也沒法子做了。老掌櫃的你莫擔心,讓他進來。」

  老掌櫃的同情地看了牡丹一眼,出去親自引著劉暢往後堂去。

  劉暢還是第一次來何家這個香料鋪子,以往從門口經過無數次,那時節何家人在,熱情地招呼他進去,他從來也沒進過一次。現如今要進來,卻還得想了法子才能進。一個商鋪的門檻就那麼高……他帶著些酒意,恨恨地想著,無視庭院裡正開得燦爛的臘梅和撲鼻的芬芳,大步穿過庭院,一把撩開了門口掛著的淡青色夾簾。

  一股暖香味撲鼻而來,但他沒看見牡丹。他首先看見的是一臉厭煩的恕兒,然後是一個年輕壯實的面生小廝,那小廝膽子奇大,抬著眼肆無忌憚地上下打量他,半點退讓的意思都沒有。他二人將門給堵住了,他看不見牡丹。

  這定然就是將秋實給打得鼻青臉腫,扔在大街上的那個人了,劉暢眯著眼盯著貴子看,本來冷靜的情緒一下子被挑起來,含著氣冷笑了一聲:「何牡丹!你藏頭露尾地做什麼?做了虧心事不敢見人麼?」

  「讓他進來。」牡丹的聲音平靜得很,聽不出任何情緒。貴子和恕兒往兩邊一讓,讓出了路。劉暢抬眼看過去,但見牡丹穿著身茜色鑲了白狐皮邊的襖裙,坐在軟榻上,手裡握著根亮錚錚的銅箸,臉兒被炭火烤的紅通通的,突然間又捂著嘴打了個噴嚏,眼睛水汪汪的,看上去格外嬌俏可人。

  劉暢一時有些失神,他記起那一年她剛嫁過去的冬天,頭天夜裡下了雪,他從外頭回來,才進書房,就看見她在他的書房裡親手為他弄炭盆。那時候她還小,沒這個時候這麼美麗,可是一樣的可愛惹眼。但是眼神不一樣了,那時候她是害羞歡喜期待地看著他,此刻她卻是淡漠地看著他,不耐煩地道:「你又想怎麼樣?」

  「你自己心裡難道沒有數?非得我給你說出來你才曉得害怕?」劉暢一陣煩躁,將目光從牡丹身上收回去,大步走到牡丹面前,想找個合適的地方坐下來,不在牡丹面前失了氣勢。可是他找來找去,竟然就找不到一個可以坐的地方。或者說是適合他坐的地方。別家鋪子的後堂是招待貴客大客戶的地方,總會擺幾把椅子,大家平起平坐,才好談生意,可是牡丹這裡怪得很,就是她自己坐了個軟榻,然後對面有個小杌子可以坐,他若是坐下去就平白要比她矮了半截……可是站著說話……他情不自禁地瞅了瞅貴子和恕兒二人一眼,站著回話的人是下人……劉暢生氣地瞪著牡丹,這個壞東西,總是和他沒完沒了的作對!就是這樣的小事兒也要他心裡不舒坦。

  牡丹哪裡曉得劉暢在想些什麼,也不叫人給他斟茶,閑閑地道:「劉寺丞可真閑,不去辦差,成日裡到處亂管閒事,一會兒要買香,一會兒派條狗來亂吠,就是不做正事,拿著俸祿也不害羞。」

  劉暢斜睨著牡丹,往窗邊一站,冷笑道:「你別和我扯這些。我是聽說了一件事,事關你六哥,還有你,我都不敢相信你竟然如此膽大妄為,特意來求證的。」

  牡丹不語,輕輕啜了一口茶,眼皮子都不抬,也沒有叫身邊人出去的意思。

  劉暢無奈,只得壓低聲音道:「你怎麼敢做出這樣黑心的事情來?!你六哥貪賭,你讓你母親長兄好生教訓他一頓就是了,為何要做下這種狠毒的事情?勾結內衛,端了人家的場子,把人給關進去,弄得生死不明,你倒好意思在這裡烤火喝茶賺錢,過得悠哉樂哉……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你就不怕你六哥知道了,曉得你的黑心爛肝,就不怕外頭那些吃了虧的人知道了,把你給弄得粉身碎骨?你這是跟著蔣大郎在一起的時間長了,也跟著變得黑心腸了。」說到這裡,他突然發現自己的語氣有些不對勁。他明明是來威脅她的,他不露痕跡地擺了一下頭,死女人,這些天沒事兒天天從他的酒樓下晃過來晃過去的,看得人厭煩。

  牡丹好笑地看著他:「真是奇怪了,劉寺丞是我什麼人?這話又是從哪裡聽來的?我家裡的事情又關你什麼事?你可真是閑!倒是你這樣巴巴兒地來管閒事,倒讓我越發相信有個傳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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