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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五


  岑夫人巍然不動,冷靜地指著眾人道:「你們都給我聽好了,何家的臉面不是靠賭棍和不務正業的人撐起來的,所以也不是賭棍和不務正業人就能丟得掉的。今日話我就說到這裡,你們若是不肯還,也行,我來替你們典當處理,不夠的,再從公中借,慢慢地扣了還掉!你們自己動手還是我替你們動手?」

  楊姨娘「啊」了一聲,淚眼模糊地看向岑夫人,但見岑夫人表情堅毅,明顯是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不由眼巴巴地看向吳姨娘。吳姨娘同情地看著她,表示愛莫能助,至於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什麼表情都有,但就是沒有人願意替她們說情。

  她嘴巴一癟,哀哀地哭起來:「老爺啊,老爺啊,你在哪裡啊?快回來吧!你再不回來我們都要被人生生逼死了!」

  吳姨娘見狀,趕緊去捂她的嘴:「別亂說!夫人哪裡對不起你?你可不能說這種沒良心的話。」

  「我竟沒看出來,你還有這種脾氣。」岑夫人冷笑:「放開她,讓她叫,我倒是要看看她能叫出個什麼名堂來!你覺得是我不肯幫你是不是?好,我叫你心服口服。在座的,誰家都有在場的,我問你們,你們可願替六郎償還賭債?願意的,我不攔著你們。」

  又有誰會願意替他填賭債這種無底洞呢?薛氏等人全都低著頭不說話。

  楊姨娘見狀,往前一撲,抱住吳姨娘的腿:「吳姐姐,你好歹替我說句話,我一輩子都記你的情。真是沒這麼多錢。」

  吳姨娘為難地看著她,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甄氏趕緊低咳了一聲,搧著帕子陰陽怪氣地道:「哎呦,爹和大哥他們幾個在外面餐風飲露的,吃盡了苦頭,二哥和五郎日日早出晚歸,累得回家來話都不想說,娘和大嫂、二嫂勤勞操持家務,這日子才會過得這樣舒坦。你們倒好,一個個遊手好閒,吃香的喝辣的,大手大腳的花錢,還聽不得家裡人的忠言相告。吃穿用盡,總給家裡人添麻煩,竟然還想我們替你們還賭債?我說你們幹嘛不來搶啊!反正我是沒有半文的,誰要替你們還誰還,別扯上我們。」邊說邊起身往外頭去了,還嘟嘟囔囔地丟下一句:「我有那錢還不如給叫花子呢,還得點善行,這是肉包子打狗也……」

  榮娘和英娘幾個女孩子聽她說得好笑,都捂著嘴偷偷笑起來。楊姨娘見沒有法子了,又看向牡丹,才喊了一聲丹娘,正要開口,牡丹直截了當地道:「姨娘不必說了,若是生病或是正當的,砸鍋賣鐵都好說,這個就不要想了,我沒有。也不會替你說這個話。」

  楊姨娘無奈,哀哀地哭著準備退場,孫氏沉默片刻,不服氣地道:「我又管不住他,總不能叫我拿我的嫁妝替他還債吧?娘您平日裡管家,兩位哥哥是長兄,難道對六郎就不該管教了?怎地他出了事兒還盡是我們來承擔?難道你們不該管?丹娘有事兒的時候闔家老小都上陣,這會兒六郎有事兒就一個個都袖手旁觀,無非就是嫌我們是庶出的罷了,實在叫人齒寒!」

  楊姨娘聽見她說出自己想說卻不敢說的話,又痛快又害怕,假意拉著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打量岑夫人等人的臉色。

  還從未有人如此當面頂撞過,說出這樣無理的話。岑夫人一時氣得發暈,睜大了眼睛指著孫氏道:「你的嫁妝是你自己的,你願不願意拿出來替他還債是你的自由,沒人逼你!你管不住你的男人,倒是我們大夥兒的錯了?庶出的?他是庶出的我們就該忍氣吞聲的由著他胡來,由著他拖累這一大家子人,那才叫公平?你們始終沒個孩兒,他要納妾,是誰攔住他的?是誰特意將他留在家中陪你的?他和你的吃穿用度,什麼地方不如人?平日裡是誰給你氣受了還是苛刻你了?

  你敢說我們沒有管過他?發現不對,我們問時,是誰替他打的掩護?是誰替他鳴不平?我告訴你,若是我自己生的不管是誰如此,我一樣的對待,還一定將他打個半死才算了事!我再問你,你是不是他的妻子?你有沒有得到他交回給你保管的財物?你有沒有得到他賭錢得來的贓物?有沒有?!你只要敢說一句沒有,你立時與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楊姨娘生了他,是無論如何也脫不離這個關係,夫妻好說得很!我不強迫你,也不委屈你!你們愛幹嘛就去幹嘛!」

  楊姨娘見岑夫人發了大脾氣,又有些害怕,趕緊拉了孫氏賠笑道:「她也是急的。口不擇言了,說到哪裡都不知道。還不趕緊給夫人賠禮道歉?」

  孫氏垂下眼皮,也不說話,就靜靜地行了個禮。

  岑夫人將臉撇到一旁,淡淡地道:「債主三日後上門,別想著就全部推給公中,給你們兩天的時間,明日傍晚我要見不到籌來的大多數錢,就親自令人去替你們籌。到時候我可不知道什麼是誰的嫁妝。」然後命封大娘跟了她二人一道去,就不再過問。

  眾人散盡,牡丹見岑夫人心情不好,便陪了她坐著一起說話:「眼看著馬上就是年底了,火候也差不多了,等這裡的錢還完就讓他回來吧。」

  岑夫人沉吟片刻,道:「也行。」言畢揉著額頭道:「等你爹回來,我實在就想讓他們搬出去住了,該分的就分了罷,我和他們煩不住。」

  牡丹笑道:「娘要是嫌悶,等這事兒一了,便跟我去芳園住幾日散散心如何?把家裡丟給嫂嫂們去管,您輕鬆幾日。」

  岑夫人歎了口氣:「也好。」她沉默片刻,「我昨夜裡做了個噩夢,心情很不好,過兩日你陪我去法壽寺敬香。」

  牡丹應了,開解她道:「也別放在心上。您做的這個夢,說不定就是應在六哥被人上門討債這件事兒上了呢。」

  岑夫人歎了口氣:「但願是吧。」

  牡丹靠在她的肩頭上,輕聲道:「娘,今日六嫂的話特別難聽,是不是我出的這個主意不妥?做得過分了些?」

  岑夫人搖頭:「不,你是為了這個家好,也是為了他好。這人一旦有了賭癮,是很難得戒掉的。吃屎不記臭……要叫他永世難忘才行。你不知道,你爹和我年輕時曾經見過多少賭徒,割過耳朵砍過手指,都說不賭了,可一旦見著就什麼痛都忘了。錢她們自然籌不齊,可是非得給她們一個教訓,不能叫她們心存僥倖,更要借此機會給家裡其他人一個教訓,不然這家就亂了。」

  牡丹靠著她,低聲道:「我就想我們一家子人什麼都好,平平安安的,順順當當的。」

  岑夫人笑道:「那你到時候也好好敬敬香吧。順便,也要求佛祖保佑,讓蔣大郎平平安安地回來,把你們的事兒順順當當地辦了。」

  牡丹一時臉微微熱了,一頭埋在她懷裡,小聲笑道:「我才不管他。一去這多天,連信兒也沒一個。」

  岑夫人愛憐地揉著她的頭髮,調笑道:「出門在外,多有不便,哪能天天都給你帶信?不然叫他趕緊讓人來提親,好生守著你一處都別去好了。」

  楊氏和孫氏一旦發現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手腳倒也快,很快就將值錢的衣物和首飾,以及房裡頭的值錢擺設拿出去換了錢。孫氏果然不肯拿出自己的嫁妝來,只肯將從六郎和何家得到的東西拿出來,楊姨娘雖然不滿,卻因岑夫人有話在前,便默默地忍了氣,打算等到六郎回來後又再說。

  二人弄了許久,也還差了將近四百萬錢,岑夫人也沒多說,直接就當眾讓她二人寫了借條,從公中取了拿去一併替六郎還了債,通知薛氏,從此後將楊姨娘、六郎夫婦的吃穿用度全都減了,直到還清公中的錢為止。

  楊姨娘脫下了華服,穿著家常的襖裙,戴著尋常的釵環,一與家裡其他人比就生氣,乾脆連飯都不出來吃。孫氏的嫁妝還在,卻因剛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也不好意思盛裝,便找了個藉口,道是娘家老母病了,讓娘家哥哥來接,要回去小住一段時日。岑夫人也不刁難她,給她備齊了禮物,盛情款待她家裡的人,孫氏有些慚愧,走的時候便悄悄去給岑夫人磕了個頭。

  牡丹陪著岑夫人在大雄寶殿敬了香火,岑夫人又抽了簽,卻是支下簽,當下臉色就變了。牡丹趕緊笑道:「算不得什麼呀。還是聽聽師傅們怎麼解。而且一定有解的。」

  正說著,慧生和尚過來了,接過岑夫人手裡的簽一瞧,笑道:「這簽不差。而且是好簽。有驚無險,絕處逢生,遊人一定會平安歸來,沒得事,女檀越不必擔憂。」這一說就全部說到了岑夫人的心上,岑夫人嘴裡雖然不說,臉色明顯好轉起來。

  牡丹忙道:「娘,您不是說有幾處經文看不明白麼?今日慧生師父正好有空,您不妨請他替您解說一二呀。」

  岑夫人果然有些心動,慧生和尚忙叫小沙彌引了她往後殿去,牡丹搶前兩步趕上慧生和尚,雙手合十行了個禮,懇求道:「家母最近心煩氣躁,多有憂思,夜不能寐,還請師父借佛理開導於她。小女子不勝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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