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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三


  崔夫人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道:「這人和人哪兒就能輕易就斷絕得開的?過日子,也不是關起門來就萬事大吉的。要旁人真不關注,真不知曉,怕是只有死人才能做得到。」

  牡丹聽她的語氣不好,仿佛對自己怨氣十分重的樣子,心想再多說只怕就是要嗆起來,索性不理睬她,回過頭去逗何淳玩,只作不曾聽見。

  岑夫人倒是和崔夫人不客氣,皺了眉頭道:「表嫂,你這話可不對,就算是作為長輩想要教訓我們丹娘,也不該死啊活的,也該忌諱些才好。」

  崔夫人「哎呀」了一聲,佯作驚覺失言,十分後悔的樣子,無比誠懇地道:「是我不好,心裡想著事兒,說到哪裡去都不知曉了。表妹莫要怪罪我,丹娘莫要怪罪我。」

  牡丹起身朝崔夫人福了一福,不笑不氣,只道:「外甥女兒不敢。」

  岑夫人沉著臉捧起茶杯直往肚裡灌茶滅火,一言不發。

  崔夫人見沒人問她心裡到底想著什麼事兒,躊躇片刻,笑道:「我是來向你們報喜的。我們行之下個月初六,就要和清河吳氏的十九娘定親了。」

  牡丹笑道:「先恭喜了。十九娘很好,和表哥正是良配。」輸人不輸陣,岑夫人也領著幾個兒媳一起恭賀崔夫人,一時間屋子裡熱鬧成一片。

  崔夫人的心情卻沒有因此好轉一點,反而更加煩躁,望著牡丹皮笑肉不笑地道:「我聽螺山說,前些日子,你表哥又去了你莊子上?」

  牡丹聽到她說那個「又」字,表情又是興師問罪一般,不由心頭火起,勉強壓下心中的不喜和厭煩,道:「是,表哥說是替甯王辦差,去尋我莊子附近的一個人,那人不在,便過來歇歇腳,可沒多少時候便找到了人,說了正事就走了。可是這中間出了什麼差錯?」

  崔夫人眼裡閃過一絲憤恨,卻飛快地答道:「沒有。」

  李荇去莊子上找過牡丹,這事兒岑夫人並不知曉,見此刻說起來,由不得有些擔憂。牡丹朝她一笑,示意沒有什麼,岑夫人也就沒有多問,裝作早就知道這事兒的樣子,道:「這事兒我也聽丹娘說過,難道表嫂不知麼?」

  「又不是什麼大事,我哪兒管得了那麼多,不過機緣湊巧,剛好一問罷了。」崔夫人默了片刻,肅了神色,帶了幾分威嚴地道:「丹娘,我有正事要問你。」說著看了一旁陪客的薛氏、白氏等人一眼。

  岑夫人心中雖然討厭她作喬作怪的,卻也想知道她上門來到底想幹什麼,便朝兒媳們使了個眼色,薛氏立刻領了幾個弟媳和孩子們出去,打發走下人,她自己在廊下坐下邊做針線邊守著門不許旁人靠近不提。

  崔夫人理了理衣袍,望著牡丹嚴厲地道:「丹娘,我接下來要問你的事情,事關緊要,你一定要和我說實話!」

  岑夫人見她如此架勢,被唬了一跳,還以為牡丹做了什麼要不得的事情,心中又是緊張,又是心存僥倖,又是恨崔夫人如此對待牡丹,又有些怪牡丹不聽話。當下也沉了臉道:「丹娘,你到底做了什麼讓你表舅母如此生氣?快說出來!若你是對的,自然沒人能欺負了你去,若是你錯了,看我不打死你!」

  牡丹自問心中無愧,又聽岑夫人這話明擺是要替自己撐腰,讓自己別怕,便朝岑夫人綻出一個安撫的笑容,道:「娘,您放心,我沒做什麼不該做的事情。」回頭直直地看著崔夫人道:「表舅母,您有話只管問,我坦坦蕩蕩,自是沒有什麼不能據實以告的。」

  崔夫人微微諷刺的彎了彎唇角,不疾不徐地道:「我問你,你是怎麼招惹上甯王殿下的?你知不知道這讓我們有多為難?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懂事守禮的好孩子,誰知道你也一樣的糊塗!一樣的不省心!」

  她一來就是質問並已經認定事實的口氣,而不是不知實情,想知曉真相,向人認真詢問的口氣。這讓牡丹非常不快,又覺得莫名其妙,便道:「表舅母您說清楚一點,我怎麼招惹上甯王了?給你們惹了什麼麻煩?我糊塗,不省心在什麼地方?您得和我說清楚,不然我不明白,也是不肯認的!」

  崔夫人譏諷地道:「你自己做的事情你都不知道?還來問我?我問你,你是不是見過甯王了?你是不是接了孟孺人送的手串?」

  牡丹松了口氣,道:「只是遠遠見了一面,孟孺人送東西,我沒想要來著,但實在是推不掉也避不開,其實是因為……」

  崔夫人不等她說完,就搶白道:「既是真的,那還說什麼?如今人家來問我要人,說你已是允了,我不答應都不行!先前我還不相信,現在聽來倒是真的。這也怪不得我了!」她心中蘊藏了火氣,說起來果然是很氣憤的樣子,只不過這火氣不是那火氣罷了。

  牡丹自然而然地回想起當日的詭異情形,不由生出一個可怕的念頭來,她只覺一顆心咚咚亂跳,似要從胸中沖出來一般,臉色蒼白地看著崔夫人,喉頭發緊:「問你要人?要誰?我允了什麼?什麼是真的?舅母您說話不要這樣半句半句的,一口氣和我說個明白好麼?」

  崔夫人翹起嘴角斜睨著牡丹只是笑:「你既然做下那些事,就該明白,自然是要你這個人了——要抬你進府去伺候甯王。縱然當時孟孺人和我說這事兒的時候我是覺得沒臉,可也架不住你已經把事情都辦妥了。好了,別的我也不多問了,就是來確認一下,把話傳到……果是真的,我便立馬去回話,做好準備,挑個好日子抬進去就是了。」

  牡丹急道:「我沒有……」

  崔夫人根本不給她辯白的機會,飛快地道:「不過你要明白,甯王妃剛薨沒多久,你的情況也在這裡,怕是位份上有些艱難,也不可能敲鑼打鼓張燈結綵的,不過呢,你想來事先也早有準備,又有旁人沒有的長處,進去以後恭順溫柔本分一些,再加上我們幫襯著,未必就不能出頭,你光彩了,你們家裡也會跟著沾光,就是將來你幾個侄兒子也能有個好前途,這也算是難得的機會。其實……」崔夫人慢悠悠地拖了個尾音,「你還是挺想得周到的,對你來說,這條出路不錯。」

  崔夫人一句趕一句,竟然是已經認定這整件事都是牡丹自己謀劃,上趕著去做人的小老婆的。牡丹聽得暴跳如雷,怒火一陣一陣的往上拱,她感到了一種深深的恥辱感,覺得自己被羞辱了,羞辱自己的人,還打著替她著想的旗號,裝著清高好心的無辜善人樣。她憤怒了,她不想亂發脾氣的,但她真的忍不住,她不大吼幾聲,實在是要憋死了。

  牡丹這樣想了,便也這樣做了,她猛地將手裡的瓷杯狠狠丟在地上砸了個粉碎,冷笑道:「憑什麼!舅母好生可笑!什麼叫我做下那些事,早有準備,寧王府要抬我進府去伺候甯王?你是來替你家家主做媒的還是來教訓我的?你若是來做媒,便該事先問過我家肯不肯,肯了再三媒六聘,該有的禮節一樣不少的來;若是以了長輩的身份來教訓我,說我做了不該做,不守禮的事情,就該聽我分辯清楚再下定論!你一來就給我扣個大帽子,唯恐那些污水不能往我身上潑,便可勁兒地幫著人潑。倒叫人懷疑你居心何在了!」

  崔夫人聽她這個話,暴怒地將身下的坐榻猛地一拍,怒道:「你說的什麼話?我潑你髒水?我居心何在?你自己做錯了事情,叫你表舅和我都丟了臉,還不許我說你兩句?」她一個小小的商戶之女,又是病弱之身,還這樣牙尖嘴利的,有人要就好了,竟然也敢想寧王府三媒六聘抬她進門?簡直是癡心妄想!

  牡丹不接崔夫人的話,炸著毛道:「表舅母先別忙著發脾氣,我還有話要問你。你前面說的什麼?你不答應都不行?是說我的婚事吧?我自有高堂兄長替我做主,也能自家做主,再不濟,還有我何家的人替我做主,可不敢勞表舅母來替我的終身大事做主!你既然不肯聽我說實話,那也別來問我,別來幫襯我了,我當不起你這樣的好心!丟臉的人不是我,而是那些心懷叵測,偏偏還要裝模作樣的人。」

  既然崔夫人是抱著惡意來的,還想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她身上去,她也沒必要再和崔夫人客氣。撕破了臉就撕破了臉,如今可不是她主動招惹崔夫人,而是崔夫人逼著她不得不翻臉。她給人做姬妾家裡就光彩了?這是什麼話?再嫌她礙眼,再想趁機討好甯王,也不能做這樣不要臉的事,說這樣不要臉的話吧?還這樣理直氣壯,做出高高在上救世主的樣子來!就是因為何家一直以來多有仰仗李元的官家地位,所以崔夫人就可以用這種態度,這種語氣來對她?真真欺人太甚,不管從前李家對何家有多少情分,也經不住這樣的折騰法!

  自己的女兒是什麼性情自己明白,牡丹絕對不是那種為了富貴權勢心動,不顧廉恥去主動勾引男人的人。岑夫人撫著胸口,按捺下滔天的怒氣,呵斥了牡丹一聲:「沒規矩!你就是再不滿意,再委屈,也不該對著你表舅母又砸東西又吼又叫的,這成什麼體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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