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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二


  牡丹生恐她知曉自己的園子和蔣長揚的在一處,又生了疑問,卻不得不回答,捏著一把汗道:「在黃渠邊上,叫芳園的就是。」

  那婦人道:「那日後我與外子若是想去看看這些石頭,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牡丹道:「當然可以,不過要收錢。」

  袁十九的臉瞬間又黑了,那婦人笑了一聲,道:「在商言商,原也是應該的。小娘子願意出這麼多錢將這些石頭盡數買了去,原也是個雅人。」

  袁十九不屑地哼了一聲,看都不耐煩看牡丹一眼。

  牡丹覺得有些招架不住,不敢再坐下去,匆匆尋了個藉口趕緊走人。從袁十九家的大門出來,雨荷捂著嘴就想笑,牡丹扯了她一把,低聲道:「快走,快走。」

  待走到先前與蔣長揚分別的地方,卻找不到人,倒是一個還未總角的小孩子捏著個胡餅走過來道:「這位小娘子可是找人?那位穿棕色袍子的公子請您再往前行兩條街,他在街口處等您。」

  牡丹暗道,不是她一個人覺得袁十九難招架,蔣長揚也防著他呢。想到此,她忍不住回頭張望了一番袁十九家的大門,但見那小廝黑黑瘦瘦的腦袋果然杵在門縫裡,目送自己這個人傻錢多的冤大頭,便裝作沒好氣地瞪了那小廝一眼,回頭就走。

  往前走了整整兩條街,還不見蔣長揚和鄔三,牡丹正在奇怪,忽見鄔三從旁邊一條小巷探出頭來,飛速往她們身後瞟了好幾眼,確認果然沒人跟著,方向她們招手,叫她們過去。跟著鄔三走了一截路,卻見是個掛著張記招牌的小飯館,蔣長揚正站在門口張望,見她們過來,便笑道:「算來也是飯點了,這家的兔肉做得不錯,還烤得好梨,正好坐下來邊吃邊說話。」說著引了牡丹等人入內,老闆看似是與他慣常熟悉的,只笑著點頭算是打了招呼,也不曾起身引路,任由他將眾人七拐八彎引到後面一間雅座裡。

  說是雅座,其實也不雅,桌凳統統都是沒上漆的,就露著木料的真實面目,不過還算乾淨。趁著蔣長揚看契書,牡丹小心地觀察著他的表情,小聲道:「我把他惹狠了,他要五千萬錢,我又與他講價,講得四千萬錢。他氣性可真大。」

  蔣長揚放下契書,並沒有表示錢多了或是少了,而是饒有興趣地道:「我倒想知道,你怎麼把他氣成這個樣子的?」

  牡丹壓下心頭的不安,把經過說了一遍,聽得蔣長揚哈哈大笑:「你倒是真的抓住他的弱處了。他平生最恨兩種人,一種是懷疑他真才實學,不懂裝懂的人;另一種就是仗著自己有權或是有錢,就不把旁人看在眼裡的人。」

  牡丹笑道:「而我,就剛好兩者都占全了。」又小聲道:「所以他恨透了我,這價錢也喊得高。不過我想著我那園子左右都需要這些好石頭的,從外地去找一來費力費時,二來路費損耗也多,所以這錢……」

  蔣長揚截斷她的話頭道:「有了這錢他的難題就可以迎刃而解了,我和我的幾個朋友都會很高興的,還在我們的預計範圍內。本就是請人幫忙,總也不能還給你定個價在那裡不是?還是原來說定的,這些石頭你一千萬拿走,剩下的我給。」

  牡丹總覺得占他便宜太多,又害得他多花了錢,心中過意不去,便一定要按兩千萬的價格來給。蔣長揚沉默片刻,道:「你要實在心裡過意不去,就給一千五百萬吧,我曾和你說過的,這些石頭一定會低於市價,若是讓你出力又出錢,那便是我的不是了。」

  牡丹還要再說,他斬釘截鐵地道:「不要再多說了,就這樣定了。來日方長,又不是只打這回交道,以後就不往來的,何必把人情算得那麼清?」

  牡丹語塞,只好應下,少傾,飯菜上齊,蔣長揚便熱情招呼她們吃菜。吃完飯後店家又送上一道烤熟的梨來,老實說,牡丹吃不出這烤過的梨有什麼稀罕的,但見封大娘、雨荷都在誇這梨烤得好,蔣長揚與鄔三也是一副品嘗美食的表情,也只好跟著假意誇讚了幾句,然而真是不喜歡,咬了兩口就放到了一旁,推說自己稍後再吃。

  蔣長揚看到她咬了兩口就放到一旁的梨,也沒問她是不是不喜歡吃,只低聲吩咐了鄔三幾句,鄔三起身出去。牡丹見大家都放了筷子,便與蔣長揚約定今日傍晚之前由他把那些錢送到何家,然後起身告辭。

  待出了張記,鄔三提著個籃子追過來,將籃子往雨荷手裡一遞,道:「這是哀家梨,我家公子說謝何娘子今日襄助。」隨即轉身走了。

  雨荷打開籃子蓋一看,但見四五個個頭很大的梨水靈靈地躺在裡面,不由興奮地道:「丹娘,果然是哀家梨。」

  此時其他梨都時興蒸食或是烤食,唯有這哀家梨脆嫩鮮美,都是生吃,然而卻是難得。牡丹也非常喜歡,笑道:「拿回家大家一起分吃。」

  第二日,順利交付了錢後,大郎雇了許多騾車,又組織了一批身強力壯的家丁夥計,將石頭用稻草簾子包好,一批批地抬出了袁家,袁十九始終沒露面。牡丹猜他大概是生怕觸景傷心,換作是她自己,若是有朝一日,她愛的牡丹花因為某種原因不得不盡數變賣,她也是不忍心看著它們出門的。

  閒話少說,自石頭運到芳園,又由福緣和尚指點著一一安置妥當後,日子忽忽又過去了十多日。其間雨荷去劉家附近堵了一回鄭花匠,果然不出她所料,自牡丹去後,劉暢、劉承彩的心思都在其他地方,戚夫人不要說如同之前那樣精心栽培牡丹,就是聽到牡丹這個詞都是煩的,連帶著鄭花匠的日子都不好過,一聽雨荷開出的條件,立刻應了下來。

  不過兩日功夫,鄭花匠就辭了工,拖家攜口地悄悄去了芳園,成了牡丹的左右手。牡丹正是在嫁接,分栽各種牡丹,忙得不亦樂乎的關鍵時刻,對他的到來很是高興。卻只讓他做一些簡單的技術活並看顧花木,關鍵地方並不洩露給他知曉。更多時候她更寧願讓雨荷在一旁給她打下手,有意識地教雨荷掌握一些技術,也不肯要熟工幫忙。但就是這樣,鄭花匠也給她幫了不少的忙,讓她得以輕鬆許多。

  這一日,終於告了個段落,牡丹尋思著已是將近半個多月沒有回家了,中秋將至,得回去幫著準備過節才是。便將雨荷留在園中看護花木,自己收拾了東西回城。

  岑夫人見牡丹回來,很是高興,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見她手變得粗糙了,心疼得和什麼似的,有心叫她不要再去做那些事兒了,但見她雄心勃勃地和自己描述將來美好場景的樣子,終究只是歎了口氣,沒有把話說出來,只吩咐薛氏讓廚房做好吃的給牡丹補身子,又趕牡丹去沐浴換衣。

  牡丹洗了出來坐在廊下晾發,但見甩甩在一旁發呆,全然沒有往日的喧囂,便輕輕彈了它的嘴殼一下,笑道:「小東西,好多天沒見,想我了不?」

  甩甩很跩地踱了幾步,裝作沒看見。恕兒過來笑道:「它大抵是生氣您這次去的時間太長。這幾日都不肯說話。」

  牡丹歎息了一聲,抓了幾顆南瓜子過來喂它,讓它在自己手心裡啄食,也不管它理不理自己,就輕言細語地和它說話,甩甩瓜子是要吃的,理是不理她的。一人一鳥僵持了許久,甩甩方輕輕喊了一聲:「牡丹!」

  牡丹笑著揉了揉它的頭,親昵地道:「小東西,大不了下次我帶你一起去。」

  白氏在廊下喊道:「丹娘,你來,李家表舅母來了。」

  牡丹遲疑地道:「她來做什麼?」

  白氏笑道:「不知道,一定要見你。」

  ▼第七十三章 真面目

  牡丹進得正房,但見崔夫人高坐在岑夫人身邊,頭上一尺高的髮髻上插著一大二小三把時下最流行的金框寶鈿鑲象牙梳子,穿著件櫻草色大袖衫,內著寶藍泥金八幅羅裙,雍容華貴,香氣逼人,端的是盛裝出行。牡丹有種預感,崔夫人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此行必然不會有好事。

  見牡丹進來,崔夫人唇角含著一絲笑,看似親切實則挑剔地看著將頭髮松松綰起,穿著半舊不新的蜜色家常襦裙的牡丹,好一歇才伸手去將牡丹拉到自己身邊挨著自己坐下,摩裟著牡丹的手道:「哎呦,人是越來越好看了,可這手是做什麼呢?一雙嫩生生的手就成了這個樣子,這女人家,頂頂重要的就是這一雙手。你說你不在家享福,成日裡騎著馬到處亂走,風吹日曬的,有什麼好處?還叫家裡人總為你擔憂。知道的說你好強,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爹娘哥嫂待你不好呢。」

  岑夫人一聽這話,本來就不怎麼好看的臉色越發難看起來,只忍住了低頭去看手裡的越州瓷茶甌,不叫自己發作起來。牡丹外出時她擔憂不假,牡丹辛苦她心疼也不假,可她的女兒只有她和何志忠能說得,外人說上幾句她都心疼得不得了,更何況是崔夫人這樣明顯就不含好意的話,她自然是怎麼都聽不順耳的。

  牡丹對崔夫人這種明明不喜,卻又故作親熱的行為極不舒服,她不露痕跡地從崔夫人手裡掙脫開,遞了一杯茶塞到崔夫人手裡,笑道:「多謝舅母關心。您也說了,那是人家不知道,這世上不知道實情卻偏偏要到處亂說亂傳話的人多了去,難道被說的人都要找到他們一一分說?那多浪費精神啊?過日子,外人不過是一張嘴,好歹只有自家人知曉,咱自己喜歡,自己過得好就是了,管他外人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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