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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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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親熱的口氣,就和小時候纏著自己時是一樣的。薛氏愣了愣,抬眼看向牡丹,牡丹看著她的眼睛輕聲道:「這些天我看到大嫂瘦了,也似乎是有話想和我說,我等卻總是等不到。雖然我幫不了你什麼忙,但是我能體會大嫂的不易。我不是小孩子,也不是從前病弱的丹娘,有什麼,大嫂完全可以和我直說。咱們是親人,不是外人。」 牡丹的眼神清澈,表情柔和,語調溫柔平靜,讓人看了不知不覺就跟著她放鬆下來,薛氏握住牡丹的手,眼圈控制不住地紅了起來。受了委屈的人,還有什麼能比得到其他人的理解更讓人感動的呢?作為最佔優勢的長媳,她完全沒有必要做這種得罪公婆丈夫小姑,給旁人抓把柄的事。更何況,當初給牡丹那筆錢做嫁妝時,她也果真沒眼紅過。 薛氏到底掌事多年,很快就平靜下來,探手握住牡丹的手,望著牡丹漂亮的鳳眼,一字一頓地道:「丹娘,你放心,我和你大哥是真心疼惜你的。不管將來如何,我們都會照顧你。」 雖然她不是要靠著人生活的人,但薛氏這句話非常難得。牡丹這些天來想了很多,最後覺得判斷一個人的品行好壞,不能單憑一件事去斷定。她不知道事實真相,也不知道到底誰是誰非,但通過這些天的冷眼旁觀,她看到了眾人平時看不到的一面,林媽媽和雨荷為她不平,但她覺得他們就算是有千百個心眼,接她回家的那一刻都是真心的,面對劉家時戰線也是統一的,他們把她藏在身後保護她時,也是毫不猶豫的。親情可貴,值得用心去維護,怎能因為一句話,就引起這許多的官司呢? 晚飯時岑夫人看出了薛氏和牡丹之間的不同,很是欣慰。便在飯後將牡丹叫入房裡,揮退左右,笑道:「是你大嫂找的你,還是你找的你大嫂?」 牡丹笑道:「她找過我幾次,什麼都沒說。我見她憋得厲害,索性主動開了口。原來您什麼都知道,卻不管,倒浪費了我一片心,不敢和您說,怕您傷心。」 岑夫人歎了口氣,愛憐地摸摸牡丹的頭,道:「我什麼不知道?我不過就是想看看,她們到底想怎麼蹦躂,能蹦躂出多大的風浪罷了。你大嫂是個吃得虧顧大局的,你日後可要記著她和你大哥的好。」 牡丹聽岑夫人這話似乎話中有話,皺眉道:「您知道是誰嗎?」 岑夫人微微一笑,不答牡丹的提問,轉而拉了她的手去後面廊屋裡:「讓娘看看,我的丹娘明日穿什麼呢?既是去見貴人,又是去求人,便不能穿得太過豔麗或是太樸素,得好好挑挑才行呀。」 岑夫人的手保養得宜,溫軟順滑,暖意順著手掌傳到牡丹身上,引得她人也跟著懶散嬌憨起來,撒嬌道:「娘,我有點緊張。不知道那位貴人是個什麼人呢,脾氣好不好,肯不肯幫我的忙?你陪我去好不好?」 「娘老啦,陪你們擠不動。就留在家裡和你五嫂一道看家好了。」岑夫人從雨荷手裡接過一件象牙白繡豆綠牡丹含銀蕊的窄袖羅襦來,對著燈光眯著眼睛看了看,滿意地點頭:「配什麼裙子?」 恕兒極有眼色地遞上一條六幅翡翠羅裙和一條雪白的輕容紗披帛。岑夫人滿意了:「對對,就是這樣。發飾簡單一點,我記得你有對蝴蝶紋金翹,就插那個好了。」 定下衣裝後,恕兒和寬兒忙去隔壁備下熱水、熏籠、熏衣香給牡丹熨衣熏香。 為防止牡丹與白夫人約會之處被人占去,也為了讓家裡人到時候有個好地方看熱鬧,第二日一大早,坊門剛開,何四郎就帶了幾個孔武有力的家人,匆匆抓了幾個胡餅,占地方去了。 待到辰時,牡丹裝扮完畢,捧出五彩絲線做成的長命縷來,挨個兒給何志忠、岑夫人、侄兒侄女們系在手臂上,待她這裡系完,薛氏也指揮著眾人將每間屋子的門上懸上了長命縷。 待到早飯上桌,岑夫人威嚴地掃了眾人一眼,道:「今日過節,誰都不許惹是生非!」 眾人互相對視一眼,全都應了好,立刻滿臉堆笑,其樂融融起來。何志忠吩咐兒子們:「一年到頭也難得幾次休息,分兩個人出來去鋪子裡看著,其他人吃了飯收拾好便出門。」 話音剛落,何三郎、何五郎、何六郎俱都主動表示自己願意留下來看管鋪子。確定好留守人員,眾人的興致愈發高漲,孫氏最貪玩,迫不及待地宣佈從下人們那裡聽來的最新消息:「聽說今日開夜禁。」 白氏笑話她:「這個早就知道了的,你才知道呀。」 孫氏急道:「哎呀呀,我還沒說完啦,聽說太常寺向民間借婦女裙襦五百多套,方便給散伎用呢。也不知道到底來了多少人,要怎麼個表演法,有多熱鬧呢。」 楊氏不勝感歎:「要是在咱們揚州,是要競渡的。州府上出錢請了樂伎,縣府爭勝負。要在江邊搭上許多彩棚,待到三聲鼓響,鼓鳴人呼,揮擢飛舟,哎呀呀,好不熱鬧。可惜我這輩子是再也看不到咯。」 何志忠掃了她一眼,沒好氣地道:「你要想回揚州去,也不是不可以。若是覺著不好看,就留在家裡伺候夫人。」 「是。」楊氏立刻想到自己這些天的所作所為只怕都被他看在眼裡,就只在找機會好修理自己,哪裡敢觸他的霉頭?當下委屈地垂下頭,不敢再多語。 眾人歡歡喜喜地出了門,但見人們三五成群,摩肩接踵,滿大街都是人。牡丹跟在父兄嫂子身後,卻又發現自己幾天時間沒上街,今日又與往日有所不同,戴幃帽的女子沒有以前多,多數人都露髻而行,衣著鮮豔,神采飛揚。男子們的襆頭腳果然如同李荇所預言的一般,多數都翹了起來。 待到眾人行至東市附近時,早已聽得喧囂滿天,卻是歌舞表演要開始了。何大郎、何二郎帶著幾個孔武有力的家丁,護著家眷,直奔何四郎事先占好的地方去。 牡丹才剛站好,就聽得勤政樓上一陣疾風暴雨似的鼓響,於是眾人俱都安靜下來。牡丹站在何四郎事先命人備好的矮凳上,翹首望去,但見勤政樓上旌旗飄飄,華蓋如雲,只看得見有許多人在上面,有個人站在樓上大聲說些什麼,具體是什麼樣子卻是看不清楚,只知道眾人全都跪拜倒地,三呼萬歲。少傾,那人說完了話,眾人又呼萬歲,起身立在一旁,這麼多的人,全都拼命喊出來,果然氣壯山河。 片刻後,鼓樂之聲傳來,眾人俱都歡呼起來,牡丹拽長脖子一瞧,呆了。原來這個時候就有花車遊行的,但見從春明門開始,一溜來了十二張彩車,拉車的牛或是蒙上虎皮,或是扮作犀牛、大象,千奇百怪,彩車上有許多盛裝麗人拿著各種樂器吹拉彈奏。而後,又有錦繡裝扮的大象姍姍來遲,歡快的獅舞,身著錦繡衣裙,男扮女裝的歌舞伎,統一服裝的各種百戲伎人列隊而來。 到了勤政樓下,這些人便開始表演,離得太遠,牡丹看不清楚,眼睛看酸,也只能勉強看到大致是在做什麼,真是可惜,沒有望遠鏡的。再看周圍眾人,明明看不清楚,卻是個個都把脖子拽得老長,眼睛都不眨一下,無比的專注。 牡丹歎了口氣,達官貴人們早把觀賞的最佳地點占了,剩下的這些地方中,她們這裡還算是比較好的位置。也不知更遠地方的那些人又怎麼過?難道個個都是千里眼,順風耳不成? 忽聽人群一陣喧嘩,萬頭攢動,紛紛往勤政樓邊湧去,牡丹踮起腳一瞅,許多金燦燦的東西與日光交相輝映,從勤政樓上雨一般地灑下來,眾人瘋了似地搶。而身邊的何大郎、何四郎二人早就不見了。 「怎麼了?怎麼了?那是什麼?」牡丹急得跳腳。薛氏和白氏等人也在拽著脖子看,誰也顧不上回答她的問題。 李荇穿了一身松花色的窄袖圓領袍,不聲不響地擠過來,含笑看著牡丹:「這是聖上高興了,拋撒金錢作為賞賜呢。」 「表哥也來啦?」牡丹在記憶裡搜尋了一遍,好奇地道:「是金通寶嗎?」這金通寶不在市面上流通,而是專供賞玩的,都從宮裡賞賜得來,官宦人家多少都有些,劉家也有,只不過何牡丹是沒那機會近前細玩的。 「是金通寶。」李荇微微一笑,示意牡丹將手掌打開,牡丹依言伸手,李荇手一松,兩枚滾燙的金通寶就落到了牡丹的手裡。 牡丹看看還在亂成一團的眾人,吃驚地指著他:「你怎麼先就有了?」他衣飾整潔,怎麼都不像剛和眾人搶過錢的樣子。再看看,他戴的襆頭竟然沒有腳了。 牡丹指著他道:「你的腳怎麼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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