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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牡丹頓住腳步:「左右我們不在這裡長住的,知道是誰不是誰都沒什麼意思。不過就是以後遠著那人一點而已,旁的事情,什麼都不要做,也不要說。」以她目前手裡的錢來看,已經夠用了。劉家那筆錢,如果能回來,她打定主意是不要的,也不曾想過要從何家父母那裡額外多弄些錢,既然不貪財,又哪裡來的那許多矛盾和算計?

  雨荷有些感傷:「不管您去哪裡,奴婢總跟著您的。」雖然現在家裡多數人都對丹娘很好,但到底是應了那句老話,女兒就不算是自家人,是替外人養的,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不管怎麼好,始終不能和傳宗接代的男子相比。

  牡丹抿嘴一笑,反握著雨荷的手:「我知道的。你們幾個都是真心待我。」沒有林媽媽、雨荷、寬兒、恕兒,她在劉家的日子會更難。

  「說什麼呢?」林媽媽用個紅羅銷金帕子包了一包東西笑眯眯地進來,一眼就看出屋子裡的氣氛不一樣。

  牡丹笑道:「六嫂怕我多心,适才和我說了好一些話。媽媽拿的什麼?」

  林媽媽將帕子打開,捧了只水晶桃形粉盒與一隻錫盒來,笑道:「是表公子使人送來的。」

  牡丹剛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還有誰都有了?」

  林媽媽暗歎一聲牡丹太過謹慎,仍是認真回答道:「夫人、少夫人、姨娘、榮娘她們都有的。不多不少,一共十七套,裡面的東西都一樣,唯有盒子的花式不一樣。」

  牡丹這才拿起那只水晶桃形粉盒來瞧,打開一看,卻是肉色的香粉。林媽媽在一旁解釋:「這是利汗紅粉香,說是宮內造的,娘娘們最喜歡用的。是用滑石一斤,心紅三錢,輕粉五錢,麝香少許研製而成,和那尋常的傅身香粉不一樣,說是香肌,利汗,端午節那日正好用呢。」

  夏天多穿輕羅紗衣,就是穿上幾層仍然能看到膚色,所以大家都流行在身上撲粉,以便旁人隔著衣料就能看到自己雪白粉嫩的肌膚。牡丹卻是從來不喜歡搞這一套,總覺得本來就熱,出了汗更是黏黏乎乎的,難受。剛才看到這粉是肉色的,能利汗,尚感幾分興趣,此時聽說竟然有從水銀裡提出的「心紅」,立刻滅了那心思,將那盒子放到一旁,轉而去看那只錫盒。

  錫盒做得極其精緻,盒蓋上鐫刻著一枝盛放的牡丹和一隻意態悠閒的鷺鷥,卻是個一路富貴的花樣。牡丹打開盒蓋來瞧,裡面裝的又是專供佩帶在身上的牡丹衣香,正是自己常用的,只是稍微又有一點點不同,味道更甜一點,也不知裡面加了什麼,不由就有些發怔。

  林媽媽和雨荷對視一眼,都有些心領神會。

  良久,牡丹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仍將那帕子把兩隻精美的盒子包了起來,遞給雨荷道:「收起來吧。」

  到了晚飯時分,李荇已經告辭,何家的女人們還在興奮地討論剛才他送來的利汗紅粉香,還有那衣香,牡丹細細聽下來,原來每個人的衣香味道都不一樣,但只有她一人的是牡丹香。

  孫氏見牡丹坐在一旁只是笑,並不參與討論,有心示好,便問牡丹:「丹娘,你的是什麼香?我的是芙蕖衣香。配得可真不錯,聽說行之也是個調香高手。」

  這話牽動了一撥人的心,看這情形,將來牡丹只怕是要嫁去李家的。若是她再學了何家的調香秘法去,將來何家的成香鋪子怕是永遠都不要開了吧?這許多人,怎可能永遠只做珠寶和香料原材料生意?少不得要做點旁的,例如成香鋪子、首飾鋪子等等才能養活人。所以,牡丹什麼時候再婚,嫁給誰,都很關鍵。

  甄氏掃了一眼眾妯娌,見個個都低頭不語,一邊暗自鄙視她們沒本事,敢想不敢做,一邊笑道:「還用問?定然是牡丹衣香。」斜睨著牡丹調笑道:「大家都不過是沾光罷了,行之這人真是不錯。是不是,丹娘?」

  牡丹抬眼看向甄氏,落落大方地承認:「表哥為人的確不錯,如果沒有他相助,我的事情沒那麼容易。說到沾光,我倒是有些不明白這其中的因由,三嫂說來聽聽?」

  自那日劉暢當眾質疑她與李荇有私情後,家裡人就非常注意,不叫她與李荇單獨接觸,更注意不說任何有可能引起誤會的話。畢竟一個尚未和離成功,一個尚未娶妻,什麼都談不上。風氣再開放,女子的名聲總是最要緊的。旁人倒也罷了,自家嫂子也當著孩子們開這種玩笑,是什麼意思?

  甄氏以為牡丹會嬌羞,會回避,就是沒想到她會坦然面對,還明知故問地當著全家人追問自己。意外之餘,只是乾笑一聲試圖敷衍過去,語義含糊地開玩笑她敢,叫她當著全家人說這個,她倒是沒那個膽子。

  牡丹見她不敢再說,也就低頭吃飯,不再逼問。

  何志忠卻沉著臉道:「什麼沾光不沾光的?誰沾誰的光?這是回禮!你娘剛使人送了禮去他們家!」

  「哦。」甄氏討了個沒趣,狠狠瞪了一眼埋頭吃飯的何三郎,又掃了一圈幾個幸災樂禍、或是面無表情的妯娌,暗自咒駡幾句,將面前饆饠使勁咬了一大口,狠狠地嚼著。

  眾人不敢再多言,這頓飯吃得很安靜,就連孩子們都規矩了許多。何志忠一放下碗筷,其他人也跟著放了碗筷,岑夫人抬眼冷冰冰地看向甄氏:「三郎媳婦,你隨我來。」

  甄氏第一次看到岑夫人用那種眼神看自己,只覺得背心涼颼颼的,情知不好,硬著頭皮乞求地看向吳氏,吳氏卻是沉著臉看也不看她一眼。再看何三郎,何三郎正笑眯眯地拉了大女兒蕙娘的手送到牡丹跟前,說是讓蕙娘幫著牡丹種花,蕙娘也果真親親熱熱地伏到牡丹肩上撒嬌。

  甄氏吸了一口冷氣,垂頭垮肩地跟著岑夫人進了後面。甄氏在岑夫人房裡一直呆到天黑才出來,出來後埋頭迅速回了房,第二日清早去岑夫人房裡請安是第一個到的,經過此事,她對牡丹倒是客氣了許多,再不敢亂說話。

  接下來的日子,牡丹又出了幾次門,好幾次本是想去香料鋪子的,結果每次都沒能如願,不是被甄氏纏著,就是被李氏和芮娘纏著,又或者被白氏託付了去買東西。漸漸的,她也就輕易不再出門,看著院子裡的牡丹花一盆盆的謝了,結了種子,索性成日專心搗鼓那些花,一看到有生蟲的跡象和葉子變黃的跡象,就要守在旁邊小半日,有蟲捉蟲,不能捉的就用硫磺滅蟲,倒也自得其樂。

  而默默觀察下來,孫氏疏遠和楊氏針對的人,不是旁人,卻是薛氏。這是牡丹和林媽媽、雨荷所想不到的。牡丹的心情很複雜,似乎,她還沒回家之前,何家沒這麼複雜的。她的到來,就像是催化劑,將一些往日沉澱在下面,看不清的東西催化之後,漸漸浮出了水面。而這些事情,都是她無力控制的,她只能和林媽媽一道,嚴厲管束雨荷、寬兒、恕兒,不許她們參與到何家下人間的派系鬥爭中去,多做少說,不許生事。

  ▼第二十二章 端午

  因為孫氏和楊氏做得太過明顯,導致不只是牡丹等人注意到了,就是其他人也注意到了這三人之間有問題。

  先前薛氏還想著以和為貴,百般忍讓著孫氏和楊氏,幾次三番被挑釁後也忍不住了,抓了楊氏和孫氏的把柄,當著全家人給了她二人一個難堪,充分維護了自己作為長媳應有的威嚴。漸漸地,三人發展到見面也不說話的地步。

  大家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但因薛氏是長媳,幫著岑夫人理家的時日太久,地位輕易不可撼動,也沒誰敢輕易就和她唱反調,或者是去質問她,只敢在私下裡猜疑,傳出老大媳婦等不得了,私心太重,不但容不下小姑子,也容不下公爹的小妾和庶出的兄弟和弟媳等等之類的傳言。

  為了家庭和睦,吳氏和白氏來來回回地做和事佬,卻不起任何作用。岑夫人的態度也很讓人疑惑,不聞不問,仍然十分倚重薛氏,假裝不知這事。她這態度落在其他人的眼裡,似乎又是太過偏袒長媳,就是女兒也不能比,於是大家看向薛氏的目光又多了幾分複雜。

  作為當事人的薛氏卻是猶如被放在火上炙烤一般,她隱約知道這和上次孫氏被罵的事情有關,卻不知道這二人為何就懷疑到了她頭上去,而且是不容辯駁。背地裡哭了好幾場,又不敢說給大郎知道,只是咬著牙硬撐著。

  相比較孫氏和楊姨娘的態度,她更在乎岑夫人和牡丹的態度,岑夫人不咸不淡的,看不出什麼來,似乎還是如同以往一樣的倚重她。剩下的就是牡丹這裡了,她幾次想和牡丹拉開了明說,卻總是在看到牡丹蹲在牡丹花旁默默忙碌的背影就轉了身,以歎氣告終。如果牡丹本身並不知道這件事,自己和她說了,又惹得她多心生病,或者要搬出去怎麼辦?事情就更加無法收場了,同時也就如了背後搗鬼的那個人的意。

  到了端午節前夕,牡丹和薛氏一起準備全家人佩帶的長命縷時,牡丹看著薛氏這些天來驟然消瘦下去的臉頰,主動道:「大嫂,明日咱們什麼時候出發?」

  薛氏的手停了停,垂著眼道:「家裡的事情太多,不然請你二嫂陪你去吧?」

  牡丹笑道:「好嫂嫂,我還是覺得你陪我去最好。咱們早就說好了的,你賴賬我可不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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