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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劉承彩驚魂甫定,暗想這何家果然粗蠻,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殺的,果然做不得長久親戚。但他也知道,亡命之徒其實真正招惹不得,便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維持住三品大員的風度後,再將手裡的茶甌往桌子上一扔,道:「就是,親家急什麼?我剛才說的那是子舒的意思。你們也曉得,子舒那孩子,是個心氣高的,受不得氣。他和我說了,雖然丹娘做了這些事情,但他一點都不怪她,他不肯休妻的。過些日子還要去接了丹娘回家,好好過日子呢。」

  戚長林聽得暗裡翻了個白眼,原來就知道這大姐夫是個翻臉比翻書快,臉皮比十二個城牆轉拐再加碓窩底還要厚的,卻是從沒親自看到過,今日總算是見識到了,不但臉皮厚,而且還不要臉。這般拿捏人家,無非就是想多爭點錢財罷了,多虧阿姐有手段,拿捏得住他,否則真是不知會成什麼樣子。

  劉承彩卻半點臉紅的意思都沒有,坦然自若地看著何志忠道:「當然!丹娘不想和他過日子了,也不能勉強。你我都是做父親的人,無論如何總是為了兒女好的。我的意思和你一樣,既然感情不和,就不要再拴在一處了,他們打打鬧鬧,搏的卻是我們這些老不死的性命。你說是吧?」

  何志忠心頭恨死了這個不要臉的東西,想像著劉承彩就是滿嘴蛆在爬,面上卻是不急不躁,只淡淡地道:「你說得對,與其相看兩相厭,被人凌辱致死,還不如成人之美,也全了自家的性命,省得白髮人送黑髮人。」

  劉承彩面色如常,咳了一聲,道:「好好好,自家孩子總是沒有錯的,誰是誰非咱就不說了。那日您和我說怎麼說的來著?好說好散是不是?」

  何志忠點點頭:「只要尚書大人言出必行,何某人也是言出必行。我何某人做了一輩子生意,就從來沒有做過失信之事。」

  對於他這樣的生意人來說,信義第一,算是間接地給劉承彩作了保證。可劉承彩要的不是這個,而是要實惠的,見他裝糊塗,心中暗恨,眼珠子一轉,便道:「好說,好說,人無信不立嘛,我做了這許多年的官,也是最講究信義的。這事兒我允了,咱們好說好散,只是……」他看了看戚長林等人,戚長林知道是有私密的話要和何志忠說,便邀約何家兄弟二人一道出去。

  屋裡只剩下何志忠和劉承彩二人後,劉承彩方苦笑著朝何志忠行了個禮:「前幾年,多虧得老哥幫了我的大忙。丹娘是我們沒照顧好,我對不起您……本來我真是想讓他們小兩口好好過日子,可是這事兒,您看,也不知怎麼地就驚動甯王殿下了……我心裡忐忑呢。」

  何志忠見他裝腔作勢的,便也歎了口氣,萬分難過地道:「罷了,姻緣天定,他們註定無緣。不提這個,把離書給我,從前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劉承彩見他關於甯王之事半點口風都不漏,暗罵一聲老狐狸,愁眉苦臉地道:「那筆錢倒是小事情,過些日子就可以籌了給你們送過去。只是子舒是個死心眼,昨日我才勸過他,他死活不肯寫離書……我這個父親卻也不好強他所難,這種大事還得他認可才行的,不然將來他又去糾纏丹娘,來個不認賬……」邊說邊拿眼覷著何志忠,果見何志忠臉上露出不耐來,他方又笑道:「不過你放心,給我些時日,讓我勸勸他,定然好說好散的。我才一聽說昨日那件事情,立刻就狠狠教訓了他一頓,禁了他的足,以後定然不會再給丹娘添麻煩的。」

  彼此都有短處在對方手裡,比的就是耐心和臉皮厚。只要何志忠一日不鬆口,他就一日不拿那離書去,反正現在說到這個地步,和甯王那裡也說得過去了。不是他不辦,只是遇到個任性的孩子,需要時間呀,看看,自家孩子都關起來了,夠誠意的吧?

  何志忠聽說他把劉暢關了起來,倒有些意外,但也明白他這樣拖,打的是什麼歪主意。當下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方閉了閉眼睛,肉痛地咬牙道:「既然好說好散,你我之間還談什麼錢不錢的?」

  等的就是這句話!那可是好大一筆錢呢!劉承彩大喜,卻道:「不成,不成,人無信不立,說過的話要兌現。」

  何志忠按捺住胃裡的翻滾,滿臉誠摯地道:「這不是見外了麼?丹娘的病好了!是謝禮!好歹一場情分,就當是為丹娘好,也不要再提了。」

  劉承彩嗯嗯啊啊地遮掩過去,也就不再提這事兒,只道:「那子舒這裡一勸好,我就使人來府上傳信?」

  何志忠心裡一沉,錢也答應給了,契書也答應歸還了,卻還是拖著,這是個什麼意思?花了這麼大的功夫,這事兒若是不借著甯王這股東風一次辦妥,只怕後面還會生出瓜葛來。何志忠想到此,少不得與劉承彩商量,既是已經答應了,不如就一次辦妥了罷。

  劉承彩只是高深莫測地笑:「您放心吧。我說過的話一準算數,你們幫過我大忙,丹娘好歹做過我幾年的兒媳婦,也是極孝順的,我不會為難她。」人無信不立,世人真正有信義的又有幾人?商人的信義更不過是廁紙罷了!他要光憑何志忠一句不會說出去他就信了,他也就不會是劉承彩了。他風風雨雨幾十年,做到如今這個位子上,並不是只憑運氣好膽子大就夠的。被人拿住把柄不要緊,要緊的反過來同樣抓住對方的把柄。還沒拿著何家的把柄呢,怎能輕易放手?

  何志忠不知劉承彩心裡在盤算什麼,只是憑著直覺知道不妥,便咬著牙要劉承彩給他一個實在的保證。

  劉承彩也不為難,笑道:「您真是太疼丹娘啦,一心一意就專為她打算,可惜我是沒個女兒,不然也是一樣的寵。這樣,我給你寫個文書,保證一定叫他們好說好散。到時候你拿它來換離書,你看如何?」

  何志忠想想,老東西不買甯王的賬,又拿住了自己心疼女兒的軟處,知道自己拖家累口,除非是迫不得已,不然不會輕易和他硬拼。看來今日再逼也沒意思,做得過了倒讓老東西在甯王那裡有說辭,左右都是準備了第二條後路的,也不怕他耍什麼花樣,便沒拒絕劉承彩的提議。

  看著劉承彩把保證寫了,取出私印蓋妥,又仔細研讀一遍確認無誤後,方吹幹墨蹟,小心收進懷裡,辭別劉承彩,謝過戚長林,領著兩個滿臉不甘之色,目露凶光的兒子先出了門。

  戚長林不知事情辦到什麼地步了,便問劉承彩:「姐夫,事情辦得如何了?我好去覆命。」

  劉承彩認真地道:「都談妥了。你去回話,就說我們兩家和和氣氣,商商量量的,言定要好說好散。只是子舒後悔捨不得,需要時候緩緩,待我和你姐姐好生勸解他一番才好。把他說通了,也免得日後又去糾纏何家丹娘,大家臉面上都難看,這樣才妥當。」

  雖然這話說得實在有理,可那始終還是沒辦妥呀。戚長林為難道:「只恐說是敷衍呢。姐夫您不如趁熱打鐵,好好勸勸子舒,大丈夫何患無妻,他何必硬要想不開?」

  喲,他倒比何家還急?劉承彩不高興地道:「什麼敷衍?看看何家父子那麼精明兇悍的樣子,能敷衍得了麼?我剛才給他寫了保證書,還蓋了印鑒的。我那保證書難道不值錢的?不過需要些日子罷了,你放心,咱們是什麼關係?我能騙你、害你?我可沒做過對不起親戚的事情!」

  既是寫了保證書,那自然不會再賴。見劉承彩說得義正詞嚴的,想想也是果真沒對不起過自家,戚長林不由汗顏,不敢再多話,匆匆交差去了。

  劉承彩翹著腳獨自坐了一歇,在腦子裡把即將要做的事情逐步演練了一遍,確定不會發生任何差錯了,方道:「把惜夏給我找來。」何家父子做生意向來小心謹慎,自有他們的一套,插不得手,那便只好從牡丹那裡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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