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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戚夫人把目光投向牡丹,但見牡丹端坐在鏡前,正從玉盒裡挑了緋紅色的口脂出來,細細抹在唇上,神色專注無比,外界的紛爭喧囂仿佛全然與她無關。

  戚夫人看得氣不打一處來,先前岑夫人已然被自己說動,眼看著就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和她說上一會兒話後就突然改了主意,這不是她搞的鬼是什麼?莫非是借機抬高身價,要出了那口惡氣?一想到此,不由大步沖到牡丹身邊威嚴地提高聲音道:「丹娘!」

  牡丹被她唬了一跳,手指一顫,將口脂抹出了界,不滿地拿起細白絹帕擦了擦,回頭望著戚夫人道:「夫人有何見教?」

  連母親都不喊了?好你個何牡丹,往日裡的老實溫順可憐樣兒都是裝出來的,原來也是這般刁鑽可惡,古怪討嫌!戚夫人指了指牡丹,心中的怒火噌噌直往上躥,咬著牙咯嘣了一歇,暗想道,這會兒說點軟話算得什麼?過後才好收拾你!

  於是硬生生地將手指收回去,換了笑臉道:「丹娘,這是怎麼回事?先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說出這樣嚇人的話來?你還不勸勸你母親?牙齒還會咬著舌頭呢,小兩口過日子,哪裡會沒有個磕磕碰碰的?你可別為了一時意氣,誤了終身呀!子舒他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我讓他給你賠禮道歉,咱們還好好過日子,好麼?」

  牡丹來這裡半年多,沒事兒的時候就是琢磨戚夫人和劉暢、劉承彩一家三口的脾氣性格,怎會不知戚夫人表裡不一,笑裡藏刀,坑蒙拐騙最在行,翻臉不認人的風格?當下哂笑道:「多謝夫人好意。牡丹蒲柳之姿,配不上貴府公子,亦不願做那拆散有情人,討人厭憎之人,我今日主動求去,他日公子與郡主大婚之日,說起我來,也會念我的好,說我積德行善呢。」

  戚夫人猶自不肯相信牡丹是真的求離,只當她是苦熬身價,不由不耐地板了臉道:「丹娘,我承認之前我對你多有疏忽,照顧不周,子舒他也有不對的地方,讓你受了委屈。趁著你家裡人在,你只管說你到底要怎樣才能消氣,我們儘量做到就是了。莫要提那和離回家的話,那話說多了,一旦成真可就後悔也來不及了。」

  她自認自己已經是低頭伏小,把能說的好話都說盡了,可那語氣和神情,卻是又倨傲又輕蔑,猶如施捨一般的,暗裡還加了威脅。

  牡丹不由得笑了,這母子二人果然不愧是母子,就是過分的自信了。他們憑什麼這樣肯定,自己只是生氣拿卡他們?而不是真的求去?是因為劉家的權勢門第?還是因為劉暢年少英俊?還是因為何牡丹的癡情軟弱善良?

  戚夫人覺得牡丹臉上的笑容非常刺眼,她是第一次從牡丹臉上看到這種神情。心回電轉間,她陡然冷笑起來,喝道:「且慢!都別忙著搬東西,可從沒聽說過娘家人突然就跑到婆家來搬東西的!這叫明火執仗,知道麼?誰要再敢亂動這房裡的東西,拿了去見官!」

  何家的人都停下手,回臉去看岑夫人。

  這是要來硬的?岑夫人不慌不忙地正了正牡丹髮髻正中的一枝結條鑲琥珀四蝶銀步搖,眯著眼細細打量了一番,漫不經心地道:「要見官麼?正好的,便一併辦了罷。丹娘,你的嫁妝單子呢?」

  林媽媽立即從一隻小檀木箱子裡取出一張紙來,笑道:「夫人,都在這裡呢。」

  岑夫人笑了笑:「哦,我記得還有一件東西是沒寫在嫁妝單子上的,夫人要不要我馬上讓人回家取來給您過目?」

  那沒寫在嫁妝單子上的東西,自然就是那筆錢了唄。戚夫人氣得發抖,她就知道和這些不講信義的奸商打交道沒好處,看吧,看吧,關鍵時刻就揭人短了吧?當初可是說好了,那件事情永遠不提的,就算是要清算,又怎能當著這麼多人提起來呢?

  「匆忙之間,東西是收不好的,我們先回去,煩勞夫人幫我們收拾一下粗笨家什,稍後我們再使人來搬如何?」岑夫人鄙視地看著戚夫人,似這種外強中乾,騎在自家男人頭上作威作福慣了,就自以為天下無敵,是人都該讓她一分,自以為是的官夫人她見得多了。一來真格的,也不過就如同紙糊的人兒,輕輕一戳,就漏了氣。

  戚夫人何曾受過這種氣,又如何肯低這個頭?只氣得死死攥緊了袖子,咬緊了牙,鐵青了臉,不住發抖。朱嬤嬤見她臉色實在太過難看,忙低聲勸道:「夫人,還是去請老爺來吧?」

  戚夫人被點醒,暗道自己怎麼這麼糊塗?這不過是岑夫人母女倆自己的打算,還沒得到何家男人的同意呢。自己和她較什麼勁?忙推了朱嬤嬤一把,低聲道:「還不趕緊去!讓人把二門給我關嚴了,不許放人出去!」

  朱嬤嬤得令,一溜煙地去了。才到院子門口,就看到門口圍了一群看熱鬧的人,打頭的儼然就是碧梧和纖素二人,玉兒和雨桐本人倒是沒來,可她們身邊伺候的人都在不遠處探頭探腦的。朱嬤嬤把臉一沉,望著碧梧冷笑道:「姨娘可是有事要稟夫人?夫人就在裡面,老奴替你通傳?」

  碧梧吃了一驚,忙道:「沒有,沒有,是聽說少夫人病了,姐妹們結伴來探病的。」說著急匆匆地走了。她一帶頭,眾人頓作鳥獸散。

  朱嬤嬤仰首挺胸地繼續往外去,眾人見她走遠,立刻又從花叢後,山石後,樹後探出頭來,伸長了脖子往牡丹的院子裡瞅,拉長了耳朵捕捉從裡面傳來的任何一聲可疑的聲響。

  碧梧幸災樂禍地同纖素道:「看吧,我早就知道她遲早要被休棄的。」

  纖素輕蔑地道:「你會不會看?這不是被休棄,而是要走不許走也。」想起什麼,又朝碧梧笑:「想必你是最高興的了吧?以後就沒誰比得過你了。」

  碧梧冷哼了一聲,回過頭繼續往裡看,感歎道:「嘖,這麼多箱籠……」

  朱嬤嬤這一去,必然是要請了老爺和公子來,此處留不得,纖素歪著頭想了想,悄悄地溜走。

  劉暢才一進大門,就被告知何家來人了。只因他陪著祝太醫,便讓人先去同劉承彩講,他先請祝太醫給牡丹號了脈後再過去。才進了二門,迎面見到朱嬤嬤風一般地往前頭趕,邊走邊罵人,把一眾人攆得雞飛狗跳的,心中不喜,便道:「嬤嬤這是往哪裡去?」

  朱嬤嬤一看到他,喜笑顏開,忙垂手立在一旁道:「公子爺,您來得正好,老奴有事要稟。」

  劉暢忙朝祝太醫拱了拱手,道聲得罪,走到一旁道:「什麼事?」

  朱嬤嬤笑道:「恭喜公子爺了!」

  朱嬤嬤以最簡短的語言迅速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並沒從劉暢臉上看到意料之中的喜歡,相反的,劉暢的臉色比鍋底還黑,咬牙切齒的,竟然是暴怒。她有些愣神:「公子爺?這回誰阻攔也沒用啦,以後您想娶誰就娶誰,您難道不高興麼?」

  話音未落,就被劉暢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厲聲道:「你懂得什麼!還不趕緊去請老爺過來?誤了事休怪我不給你臉面!」

  若自己不是他乳娘,想必已經一腳踹過來了吧?朱嬤嬤唬了一跳,也不敢細究劉暢怒從何來,踉踉蹌蹌地往前頭趕。

  劉暢深呼吸一口,回過身去,臉上已經帶了笑容,朝著祝太醫深深一揖,道:「實在對不住先生,家裡突然生了事,一時之間處置不好,難免怠慢先生,只能是改個時候再煩勞先生了。」邊說邊讓惜夏取了重禮來謝祝太醫。

  祝太醫是走慣富貴人家的,這種突發狀況見得多了,當下也不在意,接了謝禮後道聲無妨,就由著惜夏引出去,送上轎子原還回去。

  劉暢這才命人關緊大門,陰沉著臉大步往裡趕。好你個何牡丹,原來存的是這種心思,先是讓李荇回去報信,引來何家人,又故意挑釁,引他對她動手,果然一氣呵成,一環扣一環。他先前是太小看這個女人了!難怪得她這段日子不哭不鬧,鎮定得很,也不知謀算了多久!

  劉暢只覺得手腕上被牡丹刺中的地方突突地跳,疼得要命。病才剛好就要過河拆橋了?他不要她還差不多!被人算計,被人輕視,被人拋棄而導致的不忿,不甘和屈辱交織在一起,把他的情緒攪成一團亂麻,讓他又是憤怒,又是煩躁,恨不得三步兩步趕到牡丹面前,將她生生給掐死才好。

  碧梧正勾長了脖子往牡丹的院子裡瞅,耳聽到岑夫人與戚夫人的聲音一聲高過一聲,誰也不讓誰,聽著極熱鬧。戚夫人似乎是占了下風,岑夫人妙語如珠,世俗俚語一句接一句,比喻貼切,卻又不粗俗,生動有趣,生生氣煞了人,戚夫人卻每每總是用一句話來回:「我不同你講,你此時糊塗了,聽不進道理去,待親家老爺來了才和他講道理。」

  碧梧聽得暗爽,母老虎也有今日,果真是一山還有一山高,這何家的主母果然不是吃素的,厲害呀,只是怎麼就生了牡丹那麼一個軟綿綿的病秧子?

  她正聽得津津有味,身邊的丫鬟拉拉她的袖子,小聲道:「姨娘……」

  碧梧嫌丫鬟耽擱她聽戲,便厭煩地道:「別吵!」如此再三之後,丫鬟終於不敢多嘴,耳邊清淨了,碧梧方喃喃地道:「難得遇上的好戲,總得好好聽聽才是,下一回不知是什麼時候了。要走又不趕緊走,這般吵鬧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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