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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牡丹說罷,起身在床上沖著岑夫人深深拜伏下去,哽咽不能語:「女兒沒本事,生來只會拖累人,不但不能盡孝,還給何家丟盡了臉,以後爹和娘就當沒我這個不孝女兒吧!」

  岑夫人呆呆地看著牡丹,她何嘗聽不出牡丹說的是反話?但牡丹這一席話,聽著條條有理,卻又似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蕭瑟意味,似乎是已經絕望到了極點……

  不等岑夫人細想完,雨荷已經撲上去拼命磕頭,低聲泣道:「夫人,您救救少夫人吧!您是沒看見昨日那情形,真的是往死裡打。出了醜事,明明不是少夫人的錯,那女人平白先要將少夫人叫去狠狠罵了一頓,硬怪少夫人沒盡到妻子的責任,替夫君遮掩好,又硬將表公子和公子爺發生爭執的事算到少夫人頭上去,禁了少夫人的足,說是從此不許少夫人出門,試圖掩蓋。這還不算,晚飯都不給吃,夜裡公子爺過來更是要人命,往死裡打啊!」

  林媽媽望著岑夫人慢慢地道:「夫人,老奴在何家幾十年,更是將丹娘一手奶大的,她的命,比老奴的命更珍貴。這些年來,她受的委屈半點不少,她卻從始至終不敢和你們講,強顏歡笑,不許我們任何人透出口風,委曲求全,只怕辜負你們一片苦心,怕你們擔憂傷心。若非真是熬不住了,又怎會提那要求?與其這樣屈辱地被人凌辱致死,還不如讓她痛痛快快地過幾天好日子。他劉暢能沖喜,難道這普天之下,就再也找不到其他合適的人了?若非他縱容,那不要臉的郡主又怎敢如此猖狂!這是莫大的侮辱!」

  緊接著又慢慢地將雨桐有孕,劉暢縱容姬妾欺負牡丹,要將牡丹的花當眾送給清華郡主,斥責牡丹上不得檯面,又當著所有客人的面,不給牡丹座位的事情說了,搜腸刮肚地將所有的不好統統說出來。雨荷又添油加醋地加上一些,劉暢是如何輕視何家,污蔑何家的話,聽得岑夫人臉色鐵青,手腳不受控制地抖個不停。

  牡丹幽幽地來了一句:「娘,都是過去的事情,您別生氣。女兒以後不會再給您丟臉添堵了。」

  雨荷驚叫一聲:「少夫人,您可別想不開啊!這是大不孝!況且,白白便宜了他們,他們就巴不得您早點死,好占了這全數的嫁妝,另外娶了其他門當戶對的進來呢!」

  林媽媽加上雷霆一擊:「三年的時間,他不曾碰過丹娘,又如何能有孩子生得出來?他倒是有臉當著丹娘的面,幾次和那賤人雲雨!如此羞辱,若非丹娘已經死了心,又顧著家裡和身邊之人,只怕昨日就投了湖!」

  「豎子太過欺人!」一路而來的所見所聞,對於岑夫人來說,都入眼入心,此刻聽了這話,氣得心口疼,可見劉暢對牡丹是半點情義都沒有。她的女兒如花似玉,溫柔賢惠,哪裡配不上那風流浪蕩子?竟然如此糟踐,果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岑夫人瞪圓了眼睛,一把攥緊牡丹的手,惡狠狠地道:「丹娘!我和你爹千方百計將你嫁入他家,為的就是保住你這條命!既是這樣,咱們也犯不著這樣卑躬屈膝的,什麼好處都給他們家占去,我還白白丟了一個女兒!受這醃臢氣!命雖重要,人活著卻不能沒有臉!現在你想清楚,到底想要怎樣?你想好了,開弓沒有回頭箭!好馬不吃回頭草!可別過後又後悔!捨不得他!」

  看來當初何牡丹對劉暢的感情真是太出名了,牡丹一邊感歎,一邊挺直了背脊,盯著岑夫人的眼睛:「樹活一張皮,人活一張臉,他把我當草,我也不會把他當寶!不然就算苟活下去,也不過多給他一個嘲笑我何家女兒不值錢的機會吧了!不能義絕,不能出夫,最起碼也要和離,而且我要拿回我的全部嫁妝!而不是灰溜溜地被他們家休了!」她頓了頓,試探地道:「假如家裡住不下我,我可以到外面去住,不會給家裡添麻煩。」

  牡丹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的,何家宅子雖不小,奈何人口眾多,何老爺有兩房妾室,嫡子四個,庶子二個,俱都成家立業孫子孫女一大堆,何老爺夫婦疼女兒不假,但其他人又會如何想?何牡丹原來住的院子早就分給了三個孫女兒去住,只怕她回去騰屋子就會惹著一群人。

  岑夫人連連點頭:「說糊塗話了,怎可能叫你住到外面去?我這就領你回家,其他的稍後又再說!既是不做這門親了,自然不能便宜了他家!」

  牡丹狂喜過後,又想起一個問題:「若是他們家不肯退錢呢?」

  岑夫人皺起眉頭:「這個不用你操心!」言罷立即叫人收拾東西:「先把緊要的金銀細軟給我收出來,咱們馬上回家!」

  林媽媽和雨荷、寬兒、恕兒聞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就這樣就成了?牡丹差點沒笑出聲來,見幾個人都呆呆地站著,忙催促她們:「都愣著做什麼?快些兒呀!」

  幾人方反應過來,忙忙地去收拾東西。先抱了牡丹的妝盒,首飾盒,值錢的擺設書畫用具,又去收拾錢箱和當季的衣服,貴重的衣料等物。

  相比雨荷等幾個人的歡呼雀躍,林媽媽的心情卻是複雜得很,雖然已經做了,但她卻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對還是不對。圖得一時的暢快,若是以後丹娘的病又犯了,何老爺和岑夫人怪責她怎麼辦?林媽媽把目光投向牡丹,看到牡丹臉上那種鮮活的氣息後,她自嘲地搖了搖頭,和丹娘的快活比起來,這算什麼?

  岑夫人也目光複雜地看著牡丹:「丹娘,你以後若是又犯病……」

  牡丹伏進岑夫人懷裡,甜甜地道:「娘,那也是天命,想那麼多做什麼?」若是此番她脫了這牢籠,她終其一生也要好好孝敬岑夫人。

  薛氏聽到響動,走進來一看,心裡有了幾分明白,卻不好直截了當地問,只故作糊塗:「哎呀,這是要做什麼?」

  岑夫人淡淡地道:「這日子過不下去了,我要領了丹娘回家。」

  薛氏抿了抿唇,猶豫半晌,方低聲道:「這樣倉促,只怕劉家不許,鬧將起來不好。要不,先讓人去前面和爹、大郎說一聲再作打算?」

  岑夫人怒道:「怕什麼?已經不過日子了,還怕他鬧麼?他家忘恩負義,言而無信,不要臉面,還有理了?今日他肯也得肯,不肯也得肯!」又冷眼瞟著薛氏:「這點主,我還是做得的。」

  薛氏漲紅了臉,暗呼晦氣,強笑道:「媳婦多嘴,但只是想把事情辦得更妥當而已。」

  岑夫人不語,牡丹暗歎了一口氣,還沒回家,就已經生了氣,便拉著薛氏的袖子道:「娘,大嫂說得有理。」

  岑夫人摸摸她的頭:「不必多說,我有分寸。趕緊穿衣梳頭!」

  戚夫人眼看著牡丹的房裡亂成一團,岑夫人帶去的婆子丫鬟大包小裹地提著,一些方便攜帶的箱籠已經被人搬到了院子裡,牡丹也被人擁著梳頭洗臉,換上華服,插上簪釵,儼然是要盛裝出行的樣子,不由急了:「親家!這是做什麼?」

  岑夫人沉著臉道:「做什麼?夫人還不明白麼?我們何家人還沒死絕,斷然沒有眼睜睜看著女兒受虐致死,卻不管不顧的道理,我這便將人領回家去了。稍後我家自然會與你家慢慢分說,把該辦的都辦了,從此男女嫁娶各不相干。」

  戚夫人心裡頭「咯噔」一下,忙上前攔住岑夫人:「親家!剛才不還好好的麼?怎麼突然就到了這個地步?這裡頭必然有誤會,有話好好說,別衝動!這可不是小事,是孩子們一生一世的大事,意氣不得!」

  岑夫人已經存了和離的念頭,自然不會再如同先前那般與她好言好語,費心周旋,只冷笑道:「有什麼誤會?是說劉暢這三年不曾打罵過丹娘,始終恩愛敬重,不曾與清華郡主狼狽為奸,當眾羞辱丹娘?還是說你們家對丹娘盡心盡力,從不曾冷言冷語,苛刻相待?還是說你這個婆婆對她慈愛有加,體貼寬厚?

  一路行來,我只看到你家奴僕不把丹娘當主人,當面懶惰怠慢,背裡詛咒鄙薄,這都什麼時辰了?晚飯不得吃,早飯也不得吃,人病著,大夫也不見半個。我只見過那最沒有見識的,最刻薄的市井人家才會這麼折磨兒媳。小婦人不過商人之婦,讀過的書沒有夫人這個誥命夫人讀的多,懂的道理也沒夫人懂的多,夫人倒是和小婦人釋釋疑,這中間誤會在哪裡?」

  連親家都不叫了。若是細說起來,這錯可都全在自家身上,還錢還是小事,要是把那醜事捅出去怎麼辦?戚夫人急得滿頭細汗,只是乾笑:「真有誤會,我們慢慢分說如何?」見岑夫人只是不理,便轉頭看向薛氏:「好孩子,你倒是勸勸你婆婆,自古以來,都是寧拆一座廟不拆一樁婚,勸和不勸離,誰年輕時不會犯錯?聖人有雲,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保證子舒他以後再不會了!」

  薛氏才看過自家婆婆的臭臉,哪裡敢做這出頭鳥,只是苦笑不語,把眼看著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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