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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雨荷歡天喜地的去收拾衣服,卻發現裙角某處走了線,遍尋那煙紫色的絲線也找不到,只得去針線房裡尋。臨行前吩咐恕兒:「恕兒,少夫人在睡覺,你在這看著,別讓閒雜人等擾了夫人。等下林媽媽回來,你趕緊地把雨桐有了身孕的事兒告訴她。千萬別忘了啊。」

  「我記住了,雨荷姐姐。」恕兒不過十一二歲,小巧的瓜子臉,梳著兩個丫髻,一雙杏核眼,長長的睫毛,飽滿紅潤的唇,正是公子爺最喜歡的類型。若是這樣下去,不過幾年,待這小丫頭長開,一準又要被公子爺給收了。雨荷歎了口氣,摸摸恕兒的臉,轉身走開。

  見雨荷走遠,恕兒便端了個小杌子,取了針線出來,認真地守在牡丹的簾下,不時往院門口瞟一眼,時刻準備著驅趕不受歡迎的閒雜人等。

  約莫過了一刻鐘,門口響起一陣嘈雜聲,劉暢的貼身小廝惜夏領著七八個拿著麻繩和扁擔的小廝到了門口,道:「就是這裡,這是少夫人的院子,進去後不許東張西望,更不許亂走,不然家法伺候,記住了麼?」

  惜夏不過十三四歲,偏生扮了老成的樣子,還學著劉暢背手挺胸,看上去頗有些滑稽。

  有個人響亮無比地應了一聲:「惜夏,知道了!這點規矩大家都知道的。是不是?」

  一群人哈哈大笑起來,七嘴八舌地道:「當然知道。」

  惜夏沉了臉道:「你們小心些,若是傷了這些寶貝疙瘩,把你們全數賣了也頂不過一朵花的。」

  太過分了,竟然敢跑到少夫人的院子門口來喧鬧,恕兒把針線一丟,提著裙子跑到院門口,漲紅了一張小臉瞪著惜夏道:「惜夏!你怎麼敢帶了一群粗人到少夫人這裡來喧鬧?你就不怕家法嗎?」

  見一個粉生生,玉雪可愛的小丫鬟生氣地跑出來指責惜夏,眾人都靜了下來,就看平時又拽又惡的惜夏會怎麼辦。

  惜夏不耐煩地皺了皺眉,道:「明日公子爺要辦賞花宴,我是奉了公子爺之命,來這裡抬花到院子裡去佈置的。這些人就是這個樣子,你沒看見我正在約束他們麼?」

  這也倒是事實。只是恕兒忒討厭這群不尊重少夫人的粗人,便揚了揚下巴,道:「抬花?我怎麼不知道?誰不知道這花是少夫人的寶貝?是你想抬就能抬的?弄壞了,賣了你一個也不夠賠一片葉子的。」

  好呀,這小丫頭還牙尖嘴利的。惜夏很凶地豎起眉來:「主子要做什麼事,還要先告訴你啊?你是丫頭還是什麼人?別忘了自家身份!識相的,趕緊讓開,不然別怪我秉了公子,把你給賣了!」

  恕兒不甘示弱,叉腰道:「你又是什麼人?別忘了自家身份!識相的,趕緊躲開,不然別怪我秉了夫人,把你給賣了!」

  眾人一陣哄笑,惜夏的臉由紅轉白,又白轉青,死死瞪著恕兒。恕兒見嗆住了他,得意地抬起下巴丟了個鄙視的眼神過去。

  他今日若是收拾不了這個黃毛丫頭,他以後還怎麼混?惜夏冷笑道:「別理她,給我進去,誰擋道一概給我推開!」言畢退後一步,兩個膀大腰圓的小廝就往上擠。

  恕兒聞到他們身上熏人的汗味兒,又見他們來真的,不由有些著慌,轉身抓起又長又粗的門閂當門一站,中氣不足地道:「誰敢?」

  正當此時,廊下傳來一條懶洋洋的聲音:「惜夏是吧?你帶了一群人不經通傳就往我院子裡闖,不懼驚擾了我,還要賣了我的丫頭?我沒聽錯吧?」

  這聲音又軟又滑,聽著特別好聽,明明是質問的話,聽上去倒像是在閒話家常一樣。眾人都睜大了眼睛往廊下看去,只見一個身量高挑苗條的女子立在廊下,雪膚花貌,石榴紅裙分外耀眼。

  一時之間,立在惜夏身後的小廝們竟然看得呆了。這位久病不出院門的少夫人,原來是生成這個模樣的,為什麼先前大家都傳說,她是個病得見不得人的黃臉婆?

  惜夏長期跟在公子爺身邊,倒是見過少夫人幾次,少夫人自去年秋天重病一場之後,便不再管家裡的閒事。他還記得,有一次生了庶長子的碧梧姨娘仗著公子的寵愛,借酒裝瘋,鬧到她面前來,她也不過就是命人關了房門,不予理睬;公子爺收了芳韻齋最紅的清官纖素姑娘,纖素姑娘故意不小心將茶打潑灑到了她的玉白繡花裙上,還誇她的裙子漂亮,她不急不惱,轉手就將那裙子送了纖素。她這樣一番作為,倒叫從前不甚喜她的夫人憐惜起她來,背地裡還說了公子爺幾次,說是嫡庶尊長不容混亂。

  安靜了這許久,她今日是要發威了麼?自己可比不得那幾個得寵的姨娘們,若是不依得她,鬧到夫人那裡去,少不得要吃點苦頭。

  惜夏想到此,上前行禮賠罪道:「惜夏見過少夫人。請少夫人恕罪,小的是聽從公子爺的吩咐,前來抬花去佈置的,恕兒适才是誤會了,小的也是嘴欠。只是玩笑話,不然就是借小的十個膽子,小的也不敢如此膽大妄為。」

  牡丹不置可否,只問:「公子爺可否與你說過,要抬哪幾盆?」

  惜夏一一報來:「魏紫,姚黃,玉樓點翠,紫袍金帶,瑤台玉露。」

  牡丹點了點頭,道:「恕兒,你指給惜夏看是哪幾盆。小心些兒,可別碰壞了枝葉花芽。」

  這樣就放過這狂悖無禮的惡奴了?恕兒心裡一萬個不高興,撅著嘴不情不願地領了惜夏入內,卻把那群早就不敢吱聲的小廝擋在了院外:「一盆一盆的抬,別全都湧進來,小心熏著了我們少夫人。」

  眾人卻也沒人敢再如同先前一般胡言亂語,都屏了聲息,偷看牡丹。牡丹無動於衷,不緊不慢地搧著素白的紈扇,微眯了眼囑咐道:「最要緊的是這盆魏紫,當心別碰著了。」

  惜夏心裡有數,明日唱主角的就是這盆魏紫與公子爺花了大力氣弄來的那株玉板白。這魏紫自然是重中之重,不容半點閃失。因此他最先看的就是那盆魏紫,這盆魏紫,據說有三十年了,株高近三尺,冠徑達四尺,十分罕有珍貴。這樣的老牡丹,一般都直接種在地上,唯獨這一株,當初何家為了方便陪嫁,提前幾年就弄了個超大的花盆,高價請了花匠來精心養護,才有今日之光景。

  惜夏數了數,今年魏紫正逢大年,開得極好,共有十二朵花,每朵約有海碗口大小,另有三、四個花苞,花瓣、枝葉俱都整齊。恕兒在一旁看著,鄙視地道:「這麼美的花,落在某些人眼裡,也就和那錢串子差不多,只會數花數枝葉,半點不懂得欣賞的。」

  惜夏白了她一眼,走向那株姚黃。姚黃是花王,魏紫是花後,若論排名,姚黃還在魏紫之前。只可惜這盆姚黃年份不長,又是盆栽,雖然也開了五六朵,光彩奪目,但遠不能和那些高達六尺的大樹相比。

  再看玉樓點翠,層層疊疊的玉白花瓣堆砌猶如樓閣,花心正中幾片翠綠的花瓣,顯得很是清新典雅;瑤台玉露,花瓣花蕊皆為白色;紫袍金帶,花瓣猶如紫色上佳綢緞,在陽光下折射出柔潤的光芒,花蕊金黃,豔麗多姿。幾種牡丹競相開放,爭奇鬥豔,無一不是稀罕之物。

  惜夏清點完畢,偷偷瞟了立在廊下的少夫人一眼,暗想,這幾樣花兒,任一種的一個接頭就要值五百錢以上,少夫人卻這樣任由它自生自滅,只供她一人觀賞,平白浪費,真是可惜。

  正想著,忽聽牡丹道:「惜夏,我聽說這魏紫的接頭去年秋天賣到了一千錢?不知是真還是假?」

  真是想什麼來什麼,惜夏唬了一跳,忙彎腰作答:「是這樣,少夫人。」

  又聽牡丹道:「我聽說城北曹家有個牡丹園,世人進去觀賞要便出五十錢?每日最少可達上百人?多時曾達五六百人?」

  「是這樣。」

  牡丹搖著扇子慢慢朝惜夏走過來:「你可曾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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