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國色芳華 | 上頁 下頁
二


  牡丹沒有回答他。

  他大步沖出簾子,忍不住又回頭張望了一眼,只見牡丹已經轉身背對著他,纖長苗條的身子伏在窗邊,探手去觸那盆魏紫上最大的那朵花。盆離窗子有些遠,她夠不到,便翹了一隻腳,盡力往外,小巧精緻的軟底繡鞋有些大,在她晃了幾晃之後,終於啪嗒一聲落了地,白緞鞋面上繡著大紅的牡丹,鞋尖墜著的明珠流光溢彩。

  劉暢的心突然軟了,這珠子,還是她嫁過來的第二年,十五歲及笄,他隨手扔給她的禮物,沒想到她還留著,並將它墜到了鞋尖上。他顧不上生氣,再度走到她身後,低聲道:「你要做什麼?我幫你。」

  那一刻,他想,就算是她惡意地想摘了那朵最大的花,和他作對,讓他明日無花可賞,壞了客人的興致,他也認了。

  牡丹吃驚地回頭望著他,一雙流光溢彩的眼睛瞪得老大:「你還要借什麼?」

  劉暢再度黑了臉,好容易湧上的柔情蜜意盡數傾瀉乾淨,轉而化作滔天的怒火,他冷笑:「借?我用得著和你借?就連你都是我的,我用得著和你借?給你留臉面,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稍後我就叫人來抬花,不但要這盆,還有那姚黃,玉樓點翠,紫袍金帶,瑤台玉露都要!」

  牡丹不說話,靜靜地看著劉暢。

  何牡丹瘋狂地愛著牡丹花,所以何家陪嫁陪了二十四盆名貴牡丹,如今都在她院子裡由專人養著,倒成了劉家春日待客之時必然要出示的道具之一。特別是這幾盆名字吉祥如意的,幾乎是每年必點之花。

  牡丹的這種眼神,又叫劉暢想起了從前,以及他為什麼會娶她。他憤怒地舉起手來,牡丹這回算是真的慌了,迅速觀察了一下地形,計算出最佳逃跑路徑,往後縮了縮,有些結巴地說:「你……你……你想做什麼?你要是敢動我一根手指,我……我就……」

  「你就怎樣?你倒是說來我聽聽。」劉暢的手終究是放了下來,他鄙視地看著牡丹因為害怕和生氣而漲紅的臉,再看看她因為驚慌而四處亂轉的眼珠子,突然有些想笑。

  門口傳來雨荷怯生生的聲音:「少……少夫人?公,公子爺?」

  得,主僕倆一起結巴了。劉暢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起來,揮揮袖子,轉身就走。

  「恭送公子爺!」雨荷利落地給他打起簾子,嘴巴也利索了。

  劉暢冷冷地掃了她一眼,從嘴唇裡輕輕擠出一句:「你信不信,哪天公子也將你收了!」

  雨荷的大眼睛裡頓時湧出淚花來,接著鼻子裡淌出了清亮的鼻涕。她也不擦,使勁吸了吸,可憐巴巴地看著劉暢,想哭又不敢哭,揪著衣角,語無倫次地道:「我,我娘會打死我的。」

  誰都知道,雨荷的娘是何夫人的陪房,是個會耍劍的粗暴女人,力大無窮,犯起橫來就是何夫人也罵不住,屢教不改,偏何夫人又離不得。雨荷剛過來的時候,何夫人曾經答應過不叫雨荷做通房或是做姨娘,到了年齡就放出去的。要是自己真碰了雨荷,那渾人只怕真的會打上門來,為了個相貌平平的小丫頭鬧得滿城風雨的不值得。

  劉暢正暗自思忖間,雨荷又響亮地吸溜了一下鼻涕。劉暢看著她清亮的鼻涕,噁心得要死,幾乎是落荒而逃。

  雨荷立刻收起眼淚,弄乾淨臉,皺著眉頭進了裡屋。

  牡丹還在繼續先前的動作,翹著腳,伸長手臂去夠那窗外的魏紫。

  「少夫人,您這是何苦來哉!」雨荷蹲下去將地上的繡鞋拾起,給她穿在那只光著的腳上,以前少夫人病著時,巴不得公子爺常來看她;病好後,就天天盼著公子爺來她房裡,與她圓房,公子爺偏偏不肯來,她哭過求過,不過是自取其辱。如今不用哭,不用求,公子爺反而肯來了,她卻要把人給推開,這是什麼道理?

  終於夠到了,牡丹輕出了一口氣,一手輕輕抓著魏紫的枝葉,一手取了頭上的銀簪子,將藏在花心裡的那只小蟲子給挑走。蟲子吐了絲,纏著不肯走,牡丹非常小心地挑著,只恐傷了花。

  雨荷等不到她回答,便道:「既然少夫人如此愛惜,為何不繞出去挑,偏在這里拉了來挑,同樣會傷花梗。」

  牡丹笑道:「沒有,我很小心的。我這樣,順便也活動活動,拉拉腰。」這個身子很柔弱,不鍛煉一下是不行的。

  雨荷見她笑容恬淡,忍不住又道:「您到底在想什麼?如今您身子大好了,不能再叫別人踩在您頭上了。您得趕緊生個小公子才是!」

  牡丹不置可否,這種賤男人也配?她呸!她在這具死去的身體活過來,也繼承了這具身體原有的記憶。一個把深深愛戀著他的妻子當草,逼死柔弱妻子的人,憑什麼要她給他生孩子?圓房?他還以為他是恩賜了,殊不知她根本就沒打算要和他過這一輩子,自然不肯多流一滴血。

  他把她當草,她也不會把他當寶。沒有機會那是無奈,既然她有幸重生在這個富足奢靡,民風開放的異界,她要不抓住所有的機會解放自己那就是對不起她自己。

  雨荷見牡丹臉上浮現出那種淡淡的神色,便知自己是勸不動她了,又急又氣:「少夫人,您到底是怎麼打算的?您倒是說說看!這樣過著憋屈!」

  牡丹挑挑眉:「雨荷,依你看,我能怎樣打算?」這丫頭不比那勾搭了劉暢,不管不顧,踩著她一心往上爬的雨桐,是個絕對的死忠。

  雨荷指指自己,睜圓了眼睛:「您問奴婢?」

  牡丹笑道:「就是問你。我也覺著憋屈,他們家看我不順眼,無論我怎麼做都是錯。就算是僥倖生了兒子,他不喜歡,又不是長子,平白倒叫孩子受氣,過得也不爽快。他們不稀罕我,我又何必賴在這裡?我又不要靠著誰活。」

  少夫人這是想和離呀,雨荷聽明白她的意思,吃驚過後,飛速地盤算開來。本國民風開放,女子當得家做得主,從公主到村姑,和離再嫁的多得很。雖則和離過的婦人自不如未嫁的女孩子那麼矜貴,可就憑自家少夫人這容貌家世,再嫁根本不難。縱然找不到劉家這樣的人家,卻定然不會再受這種鳥氣。她也不用提心吊膽,平白裝樣子噁心人。雨荷盤算過後,有些遲疑地開口:「可是,他們會同意嗎?」

  雨荷指的這個他們,包含了劉家的老爺、夫人,以及何牡丹的爹和娘等人。兩家當初結親,可是有協議的,沒有他們的首肯和支持,怎麼和離?特別是如今何家深信少夫人這病就是和公子成親才好的,又如何肯輕易丟了這個保命符?不用說,那是難上加難。

  牡丹調皮地眨眨眼:「他們總會同意的。」等時機到了,條件成熟,由不得他們不同意。

  雨荷歎了口氣:「明日的賞花宴,聽說那不要臉的清華郡主也會來。還有那幾位也得了吩咐,讓盛裝出席,大爺還請了芳韻齋的幾個清官來表演。您要是不喜歡,還是老法子……」

  牡丹道:「不,我很喜歡。」經過半年多的準備,她自認已經可以融入到這些人中間去了。她不可能永遠窩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裡,遲早總是要走出去的,擇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

  以前少夫人一遇到這種事,通常都是裝病了事,這回可算是願意出去露一回臉了。雨荷的眼裡閃過一絲喜意,興高采烈地道:「那奴婢把箱籠打開,少夫人看穿哪套衣裙合適,奴婢好熨平再熏上香。」

  裝滿了華麗春裳的四隻樟木箱子一字在牡丹面前排開,五彩的綺羅、粉嫩的綾緞、奪目的紅羅、柔媚的絲絹,猶如窗外燦爛的春花,以它們各自特有的方式靜靜綻放。無一例外的,每件衫裙上都繡有一朵嬌豔的牡丹,這是何家父母疼愛女兒的表現之一,何牡丹,和牡丹一樣珍貴美麗,倍受嬌寵。

  牡丹挑出一件粉色的紗羅短襦,指了一條繡葛巾紫牡丹的八幅粉紫綺羅高腰長裙,道:「就這個吧。」

  「這個好看呀。」雨荷的圓眼睛笑成彎月亮,彎腰在箱子裡刨了好一會兒,才找出一條煙紫色的薄紗披帛來搭在襦裙上,請牡丹看搭配效果:「少夫人看配這個行麼?」

  牡丹點點頭:「行。」她看看天色,打了個呵欠:「時辰還早,我睡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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