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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


  一直以來,莫向晚不太會因圈內諸事落淚,或許是看人前人後的各色風景,這些風景從來都不是單純的風景。但還是有些東西是單純的,比如現在的這些粉絲。

  他們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過和接觸過他們愛著的這個偶像的最真實的一面,但僅憑幾面之緣,便用盡全心全意去待這個偶像,就像造一個美好的夢。他們現在所祭奠的,或許正是心中那一個夢。美好的夢碎了,才是最令人心碎的。

  莫向晚看到人群裡當初來為林湘打氣的蜜蜜母女。那位阿姨手裡還捧著一隻Hello Kitty,默默流著淚。對新聞火眼金睛的金菁正站在她的身邊,伺機採訪。但傷心的阿姨只是搖手不答。

  莫向晚拿出了紙巾,印了一印眼角的淚。

  跟隨在她身邊的鄒楠,突然身體轉了一轉,朝另一個方向望過去。她有些不安,莫向晚感覺到了,問:「怎麼了?」

  鄒楠搖搖頭,沒有說話。莫向晚循著她注視的方向看過去。那一處拐角,立著一個人,對住辦過林湘葬禮的禮堂方向行注目禮。

  莫向晚不禁疑竇叢生,在鄒楠準備疾步離開時拉住了她,問道:「你知道管弦會來的原因,是不是?」

  鄒楠聞言整個人抖顫了一下。莫向晚的發問是趁她不備的,她的這位上司,端著明白冷眼把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事後抓人一個措手不及。

  她記得當初剛進入「奇麗」,她還帶著少女的玩性,在接受新員工培訓的時候悄悄玩著連連看。

  莫向晚一開始就看在了眼內,但一直不發聲。到了她見習期結束,要轉正的時候。她把鄒楠單獨叫進會議室,嚴肅地講:「一天八個鐘頭要時時刻刻專注工作,或許是很嚴苛。我的要求很簡單,今日事今日畢,計劃和總結一樣不可少。我會根據你的工作日志安排你的工作內容,保證你的效率和工作量前提下,讓你有勞逸結合的機會。」

  當時被訓得措手不及的鄒楠聽得慚愧至極。後來她漸漸習慣了莫向晚的管理方式,她以為她已經有能力把事情瞞過莫向晚的眼睛,然而並沒有。

  莫向晚說:「我們找間咖啡館聊一聊。」

  鄒楠又抖顫了一下。她遲疑著、尷尬著、也害怕著。但是,在莫向晚逼視之下,她只能選擇終於順從。

  莫向晚招了出租車,回到市區,在人聲鼎沸的鬧市中心,找了一間星巴克入座。她知道這位下屬喜歡吃巧克力,所以給她點了一杯巧克力星冰樂和黑森林蛋糕,希望她放鬆下來,實話實說。

  情勢漸緩,鄒楠用小銀勺一勺一勺挖著泥一樣的蛋糕,銀勺上沾了黑泥,她用力擦,但是擦不掉。她是欲語還休。

  莫向晚給自己買了一杯拿鐵,捧在手裡溫暖了一會兒冰涼的手指。她在等鄒楠開口。

  身邊有一桌人坐下來,一邊喝咖啡一邊談生意,等他們敲定明天簽合同的時候,起身離開時,鄒楠還是沒有開口。

  莫向晚把紙杯內最後一口拿鐵喝完,她不想繼續等了,問鄒楠:「湘湘走了,我知道你很難過。鄒楠,你還年輕,會有許多壓力承擔不了,看到你這樣,我很難過。你已經跟了我兩年了,期間跟著湘湘跟了六個月。」

  鄒楠將銀勺咬在口中,決然地抽了出來,淚撲簌簌流了出來。她說:「老大,我沒有想到湘湘會這樣。真的,我沒有想到。」

  莫向晚溫柔地看著她,給她一個鼓勵的眼神,期待她能夠放下包袱,將一些話講出來。

  鄒楠把銀勺放下來,雙手平放在膝蓋上頭,垂下頭。這是一個認罪的姿態。她說:「這個圈子,太複雜了,我沒有想過一環套一環,會把人逼到這樣。」

  這是莫向晚知道的,理解的,甚至也是洞悉的。

  鄒楠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閉了閉雙目,睜開眼睛的時候,她緩緩開了口,「湘湘有抑鬱症,我跟著她的時候就有了。她一直很自負,覺得自己很出色,比選秀的很多選手都要長得漂亮,唱的也好,也有演技天賦。但是羅風在她剛紅的時候就提出分手,理由是她給的壓力太大了,她希望羅風能夠拿到那位二十三歲就拿到金馬影帝這樣的成績。但她又看不慣溜鬚拍馬,看到羅風為了上一部戲,對著投資人卑躬屈膝。她跟我說,她最看不得男人摧眉折腰事權貴。可是分手以後,她又不甘心,天天打電話糾纏羅風,讓羅風避她不及。」

  莫向晚無聲歎氣,完全能夠想像這樣一個矛盾的林湘。不甘又自傲,自負又矛盾,是真的清高,不能自承的清高。她問:「湘湘之前的幾次自殺,不完全是為了羅風?」

  鄒楠點點頭:「她覺得沒有面子,她覺得按照羅風和她的關係,應該對媒體說一些幫她的話,但是羅風完全站在自己女朋友的立場說話了。這之前,這之前——」她擦了擦眼淚,聲音微顫,面色煞白,她終於說道,「林湘剛紅的時候拒絕過一個有身份的人。」

  莫向晚忽然能想到其中關節,厲聲問鄒楠,「原來你在當林湘助理的時候,就知道了別的賺錢方法了,是不是?」

  鄒楠擦乾眼淚,依舊用懺悔的姿態點了點頭,「老大,做我們這行的小菜鳥,每個月只有這一點薪水。有人過來放話,只要能把明星約出去吃飯喝茶,就會有額外的外快。你也知道的。」

  莫向晚的確知道,有這麼些小助理拉線扒外快,賺得盆滿缽滿。她入得這一行後,清者自清,從來遠著這樣的交易,但卻讓身邊人鑽了空子。自責和悔恨,讓她的心微微絞痛,原本自以為是的有原則,原來是早已麻木了六感,忽視了原則。

  她厲聲問鄒楠:「是誰給你線的?」

  鄒楠的唇微微掀動,欲語還休。一下天旋地轉,莫向晚抓著桌沿,讓自己不至於難過到要往後跌去。她穩住自己,又拿起紙杯喝了一口咖啡,定下心神。

  鄒楠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道:「老大,她不會來找你,因為她知道你不會同意。那時候我想,只是小事情,別的人都在做,我就做了。」說完眼淚又流了出來,她抽泣著,「一開始湘湘不肯,她當面給了人家難堪,那個人很生氣,說了一些狠話。湘湘是個急脾氣,要掙面子,就把羅風端出來當藉口。但是,她沒想到羅風公開了新女友,這等於斷了湘湘的退路……

  「她那時候的自殺,我猜不是假的。她本來就有抑鬱,一受刺激就會胡思亂想,越想越偏。她本來人就很偏激,出道以後紅得太快,自視很高,覺得自己樣樣都好,誰的面子都不賣。接連出幾次事後,她人氣跌了很多,她又想不通了,整天神神叨叨,最後作到連朱迪晨都不肯管她了,讓她自生自滅……」

  莫向晚問她:「你也知道她嗑藥?」

  鄒楠稍許頓一頓,終是頹喪地點點頭。

  「什麼時候知道的?」

  「她第一次自殺的時候。我不知道她嗑藥磕了多久,她說她總是覺得自己在走獨木橋,家裡靠她賺錢過日子,她爸媽自從她能賺錢開始就不肯再下地勞動了,她弟弟還要靠她念大學。她說她弟弟很厲害,年年都考學校第一名,不管怎麼樣要把弟弟供出來的。她跟我說她吃那個什麼鹽酸片的時候,就不用想現實裡的這麼多苦了。」

  莫向晚又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經涼透了,苦澀澀。

  總有人願意飲鴆止渴,貪圖一時快慰,而拒絕苦口良藥。她不知道苦在舌尖,還是心頭。窗外渡過一群白鴿,自由翱翔在天空,莫向晚怔怔看一會,同鄒楠又是短時間相對沉默。然後,她再問鄒楠:「她的事業有了起色,為什麼不去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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