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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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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楠說:「老大,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這句話,沒有錯。栽倒以後爬起來的困難讓有的人寧願在泥地裡面打滾。因為太瞭解,莫向晚由此黯然而神傷。 「她因為工作又多了起來,怕自己精神不好,所以越來越上癮。她也不敢告訴朱迪晨。後來她爸媽上門找她,讓她在上海給弟弟買房子車子,說親戚們笑話她在大城市不提攜親弟弟。她一賭氣就在內環買了兩層樓,把她這兩年攢的積蓄全部用光了,還欠了不少貸款。 「她當時到處借錢,最後借到了管姐頭上。管姐,管姐讓我問一下湘湘的意思,管姐那裡一直有局……」鄒楠小心翼翼看了看莫向晚,「我以前以為你都知道的,所以我直接去問了湘湘,湘湘著急用錢,就去試了兩手,當時贏了些錢,她就上了癮。可是後來她就不停輸不停輸,輸到求別人不要追究賭桌上的這些賬。對方就提出讓她低片酬演一部劇,還——還有一個更過分的要求。她根本不肯答應——」 鄒楠又講不下去了,不住地流著眼淚,她擦了半天,才哽咽著再說:「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對方手裡會有湘湘嗑藥的照片,湘湘去求管姐調解一下,管姐帶話回來,和當時對方提的要求一樣,沒有轉圜餘地,不能做的話就還錢,還不了錢就必須照著做。湘湘說,她什麼都完了,自己最後還是走到這一步,是自己作踐自己,自己把自己逼到懸崖邊。管姐當時跟我說,只要湘湘願意,我可以從這個項目裡拿筆提成,我當時就說不要,我不敢要。我不知道怎麼就從吃飯喝茶變成了賭博,最後又變成這種事情啊!」 莫向晚的鼻頭微酸起來,她說:「湘湘最後還是不願意做,所以就乾脆了斷了。」 鄒楠「哇」地一下哭了出來,引得別人都看他們這裡。但莫向晚並沒有給予她安慰,她用餐巾紙印去自己再度落下的淚,扭頭看向窗外。 那一群白鴿已不知去向,地面上的喧嚷,傳不到天際。一望無際的藍天,也無風雨也無晴,這麼安靜地俯瞰眾生。 眾生有多少欲哭無淚的故事?混跡紅塵,盈虧自負,時時與道德激戰。有的人飽受衝擊,無法承擔選擇的結果,也無法改變現狀,只有自己的良心在為自己而內疚。 莫向晚一下一下擦乾為林湘落下的淚,對鄒楠說:「快點吃完點心吧!明天還要上班。」 同鄒楠在星巴克門口告別後,莫向晚目送她的背影良久。 她才多大?二十歲入的這一行,迄今不過二十三歲,是尚能從道德的歧途上回歸過來的年紀。但是是否真能回歸,全賴於她自己。自己的路,畢竟要自己來行。 直在看不到鄒楠的身影後,莫向晚才恍恍惚惚向另一個方向行去。 一路上,她想了很多東西,又似乎什麼都沒有想,想通很多東西,又似乎什麼都沒有想通。她很迷惘,迷惘到頭重腳輕,她也很難受,難受到無法呼吸。她隨著人流潮動的方向,走進了地鐵站。 這時候正值下班高峰,整個候車區擁擠得如沙滯之河,好容易來了一列車,人人爭先恐後,唯恐慢半拍就此落後。莫向晚被身後人群推入列車,車門一閉,換了一個空間,但依舊四處為人所壓迫,人人都是猙獰,各有各的苦衷,拼命擠壓,力求一個相對寬舒的空間。 莫向晚被推來搡去,好不容易趁著一個時機覷得一個空隙,才得以能夠伸手格開壓迫她的人。她想,林湘為何不肯等一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護一下自己?她連自顧都不暇,又能如何照拂好他人? 莫向晚想了想,待到下車後,不及走出地鐵站,就掏出手機打電話給張彬手底下管檔案的主管,要她調一調林湘的資料,資料裡果然有林湘弟弟的聯繫方式,那是林湘留下的第一緊急連絡人,其後才是她的父母。 她問:「這一次沒有聯繫她弟弟來嗎?」 助理答:「行政部本來已經訂好三張機票,但她的父母一再請求不要打攪兒子,怕影響他學習,說他就要期末考了,還要考六級什麼的。」 手心手背的肉,還是有著天淵之別。莫向晚重重歎氣,掛掉電話。片刻後手機又響起來,是莫北打來的。 他說:「我想帶兒子出去搓一頓,不過你放心,絕對不去肯德基。」 她沒有反對的理由,便答:「那就去吧!」 「你什麼時候到家?」 她剛想說「我不去」,他就緊著又說了一句:「我們一家三口一道吃晚飯。」 在擁擠的車廂裡,莫向晚把這「一家三口」四個字在舌頭尖上滾了一遍,沒能阻止它蕩到心底裡去。她不想拒絕。 莫向晚答:「我剛下地鐵。」 莫北說:「等我,很快。」 莫向晚走出地鐵站,果然很快地,她看到莫北的車緩緩開了過來,停到她的面前。坐在車後者的莫非老早就把車窗開得老大,探出小身體朝她招手。 「媽媽媽媽,這邊這邊。」 莫向晚走過去點兒子的腦門:「大老遠就聽到你的大嗓門。」 她準備拉開車門坐進去,但是莫非撒起嬌來,「不要不要,你坐前面,我要一個人白相(上海話:玩)。」 莫北乾脆下了車,走到莫向晚跟前,為她打開副駕座的車門,做了個標準的紳士邀請女士上車的姿勢,笑說:「進來吧!」 等她坐好,莫北才轉而再講,「本來要去買青菜的,不過時間太晚,小菜場的菜販子都回家了。」 莫向晚輕輕一哂,想說「怎麼跟你兒子一樣話癆」,還好刹車刹住,沒有說出口。但只是一想,就喉嚨口發緊,不大自在。 莫北沒有看出來,逕自講:「我們隨便吃吃,比較家常的,也不貴。」 她「嗯」一聲,由莫北發動車子。 這一隨便,沒想到真是隨便。莫北最後將車開到了鬧市中心最為僻靜的一處老式工房小區裡,在正宗壁角裡頭的破落房子後的空地上停下來。 莫向晚不大明白莫北肚子裡打什麼妖怪主意,有點審慎地看一看他。莫非笑嘻嘻說:「爸爸帶我吃咖喱雞。」 莫向晚問:「吃咖喱?」 莫北領著他們在弄堂裡拐了一個彎,往一幢很有些年頭的老工房裡走進去。 「是的,餐廳有點小,但是咖喱很好吃。」 「在這裡?」莫向晚問,「這裡是民居啊。」 「跟我走就是了。」 莫北一手握住莫向晚的手,一手握住莫非的手,這樣一路坐電梯上了十樓,走到一個居民住宅門前頭。 莫向晚抬頭瞅瞅門頭,普普通通的民居門頭上用LED燈做了四個字「長樂小廚」,原來還真的是一家開在居民樓裡的小餐廳。她跟著莫北走了進去。 屋內開了白熾燈,很是敞亮。進門的玄關處設了一個小收銀台,上頭擺著14寸電視機,旁邊放了一盆文竹,文竹後面擺了一座相架,相架後頭的一壁牆整齊貼著各色人種的客人在餐廳裡的留影。看得莫向晚咋舌,看來這還是一間名揚海外的小餐廳。 收銀台旁邊站著個約莫三十歲左右的婦女,她見莫北走進來就停了下手裡記賬的活兒,笑著打了一個招呼,寒暄了幾句。看來莫北是這裡的常客了。 莫向晚趁他們打招呼時,又打量了一番小餐廳裡頭的格局。 大客廳裡放了五張普普通通的木板桌,凳子也是普普通通的木頭條凳,已經有三張桌子有人坐了。往左轉是廚房,用玻璃門格開,玻璃上掛了一副半舊不舊的塑料簾子,裡面散發出來的濃烈的咖喱香氣。往右轉還有一間房間,但是門是閉著的。 莫非左看看右看看,覺得這裡並不像是一家餐廳,於是問他的爸爸:「我們是不是要自己動手做吃的啊?」 這時右邊的門開了,有個坐輪椅的中年男人用手熟練地打著輪椅的滑輪轉出來,看見莫北樂呵呵地打著熟絡的招呼,又看到了莫向晚和莫非,問:「莫先生,你終於有女朋友了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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