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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莫向晚吃晚飯,把莫北的衣服送了過去。來開門的不是莫北,又是上一次碰見的大鬍子男人。他看著莫向晚直笑,說:「莫北洗澡去了。」

  莫向晚先是要收一收手,這樣把衣服遞過去,在外人眼裡太曖昧了,可是沒有這個理由,如何解釋她來敲男鄰居家的門?

  這個人,老是給她出難題。

  這樣猶豫了幾秒鐘,莫北一手拿毛巾擦著濕淋淋的頭髮,一邊走出來了。他沒有戴眼鏡,整個人都有一股隨意的慵懶,看人時候微微眯一下眼睛。

  他的這個樣子,有她不愉快回憶的根源。在久遠的記憶深處,像是凍雞的男孩。那一串記憶,釘在她極端不願回首的滄桑往事裡,是她的今生的恥辱柱,還連接著少女時代的慘白。她以為會忘記,但是一下全部湧上來。迷幻的五彩繽紛,聖誕夜的冷風,杳無音訊的父親一家。

  轟轟烈烈,全數傾瀉。

  莫向晚把衣服往他手上一甩:「你的衣服。」說完扭頭就走。

  她想她對他的抵觸,應當源於她以為那時候已經是the end了,可是因為這個人的出現,偏偏就變成了continue。

  無端端的氣惱湧上莫向晚的心頭,為什麼以前的Mace沒有這樣難纏?被她詐進派出所的早晨走得爽爽氣氣,荒唐夜晚的早晨也走得爽爽氣氣。如果他像少年之時,事發之後不再出現,不讓她尷尬,那該多好?

  可他這一次沒有。現在的他,直接租進了她隔壁的房子,一副要同她既可以把問題丁是丁卯是卯地講明白,又可以磨磨蹭蹭磨洋工的模棱兩可。

  莫向晚先是想得受不了了。她轉著念頭,再這樣耗下去,是在浪費時間和精力,太沒有必要了,她需要有一個主動的計較。

  莫向晚閉著眼睛養了一夜的神,決定再破釜沉舟一次。

  第二天早晨,莫北照舊送了早飯過來。莫向晚正在刷牙,滿嘴的泡沫沒有吐乾淨。莫非一聽到門鈴響就不管沒穿好的褲子,著著小褲衩就沖出去開門。

  莫向晚最近起得早,給莫非在家做早餐吃,讓莫北的早飯好幾次都白送。他倒也耗上了,乾脆比她起得更早。

  她在衛生間就聽到他對莫非囑咐,什麼「要吃飽了再上學」、「功課有沒有預習」、「以前寫的錯別字以後不可以再犯了」、「英語課上要儘量和老師講英文」。

  莫向晚一邊聽一邊生起了氣,他什麼時候開始對莫非的方方面面關心到這個程度?或是她工作太忙,被他趁了這個空隙?她胡亂吐掉滿嘴的泡沫,擦一擦嘴走出來。

  莫北蹲在莫非面前,耐心給他解釋數學題。這簡直是笑話,莫非的數學何時要人解釋過?小葛老師都說數學老師直言,莫非可以跳級去三年級上幾何了。可是莫非把手搭在莫北的肩上,小臉分明聽的過分認真。

  一大一小,都很善於裝樣子。莫向晚不能容忍,她走過去,莫北蹲著就抬起頭來,問一句:「洗好了?」

  莫向晚腦筋沒別過來,本能「嗯」了一聲。

  莫北說:「那就快點吃吧!」

  桌子上已經擺好了早飯,今天是皮蛋瘦肉粥,香得她腹腔快要似雷鳴。

  莫北還問她:「衣服是在那家叫『立得淨』洗的?」

  莫向晚蹙眉,「是啊,怎麼了?我檢查過了,沒洗壞。」

  莫北站起來,把手裡的簿子還給莫非,他微不可聞地歎口氣,講:「你總是有本事把我當賊防。」

  莫向晚的表情就是「難道你不正是嗎」。

  莫北不同她多計較,只是問:「莫非媽媽,有沒有空講幾句話?」

  莫向晚也正好有話,便說:「去你那邊。」

  她又關照莫非幾句,就跟著莫北去了他的403。

  莫北把門輕輕闔上,轉過身給莫向晚先倒了一杯茶。他泡的是菊花茶。菊花茶似乎有安神之效,但莫向晚喝一口,心口還猛烈地跳。

  莫北在她對面坐下來,神色溫和。初升的太陽照進來的陽光也是溫和的,莫向晚被曬的暖洋洋。

  他用商議的口吻詢問她:「我還是那個問題,關於莫非的身世。」

  莫向晚閉一閉眼睛,她是有備而來的,不應該慌亂。可最後還是沒有做聲,用沉默作為回答。

  這是莫北原本沒有預料到的反應。在他的慣性思維裡,她應該會矢口否認。但是她微微將頭一垂,這是一個美好的弧度,就像易碎的瓷瓶。在他面前的她,竟然示弱了。

  那樣一刻,莫北開不了再追問的口,心底卻暗暗計較和確定,他嘗試開口對她說:「我提的建議請你考慮看看,這樣對莫非應該是最好的選擇。」

  莫向晚雙手握著茶杯,指節青著,太過用力,也在緊張。

  這樣一句話,是含蓄的,但她認為那之後藏著銳利的刀鋒,她正被摁到砧板上被迫做出選擇。或許他是因憐憫或是責任,但目前的她真是不需要。她需要擺脫砧板上魚肉的命運。

  莫向晚深深吸一口氣,用確切的口吻告訴他:「你不要有什麼負擔,我不要你負什麼責任。這件事情從頭到尾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她眼裡的莫北,臉上沒什麼失望或釋然的表情,只是靜靜等著她說完這些話。他推了一推眼鏡,笑得很溫煦,帶著能夠表達出來的歉然。他說:「我年輕時候闖的禍不少,因此害到了你。我很抱歉。」

  「這絕對是你想多了,我們本來就是陌生人,沒有誰害誰的講法。」莫向晚又喝了一口菊花茶,清了一清喉嚨,繼續說,「你關心小孩,我沒有任何理由阻止你的關心。只是希望你不要想太多,你跟我在那個時候都有選擇的權利的,既然我們都這樣做了,那麼就不要再計較什麼。如果因為小孩,把兩個根本不搭界的人拉到一起,是不好的。你說是不是?」

  莫北想,她這樣著急,自己是不可以說「不是」的。他便只問:「你不會阻止我繼續關心小朋友?」

  莫向晚遲疑了一下,他只需不要關心的太過,她也真的沒有阻止的必要。莫非這麼喜歡他,短短一兩個月就對他的名字不離口了。切斷孩子的喜愛太過殘忍,這是莫向晚權衡再三也沒有辦法下決心阻止的。

  但她有一個要求:「你能不能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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